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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有个执念：想收一套曲剧大全。别笑。这想法，是从我爷那儿落下的病根。我爷爱听曲剧，可他只会说“放段《卷席筒》”“来段《陈三两》”。他不懂啥“全不全”。后来他走了，我收拾屋子，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全是翻录的磁带。封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小苍娃”、“哭灵”、“探窑”。没一个是“大全”。可那一袋，比我现在硬盘里几百个G还沉。我那时起就想：有没有一套曲剧大全，能把所有这些都收进去？我找了三年。越找越觉得，这玩意儿，可能压根没有。
网上那些“曲剧大全”，点开都是“曲剧选段”
我先是在网上搜。各种“曲剧大全”“曲剧全集”“河南曲剧100段”。点进去一看，十个有八个是那几出熟戏。《卷席筒》《陈三两》《小姑贤》《李天保娶亲》。段子倒多，可来来回回就那几样。我熬夜翻完，气得想摔手机。这哪是“大全”？这是“拼盘”。换了个大盘子，菜还是那几道。我叔笑我：“你以为曲剧跟方便面似的，还有老坛酸菜和红烧牛肉？”我接不上话。曲剧大全这四个字，在网络上，就是个流量包装。它把几段热门唱段打包一卖，就敢叫自己“大全”。可你要问一句：“《双锁柜》呢？《白玉簪》呢？《安安送米》呢？”它准没脾气。
旧货市场里，老师傅给我上了一课
我不死心，又跑去郑州古玩城后街。一个卖旧磁带的摊，我蹲那儿翻。老板问：“找啥？”我说：“曲剧大全。”他一听就乐了：“大全？你算问着了。我这儿以前真见过一套，六盘装，叫啥《曲剧大全》。卖八十。不过那也不全。真正全的，你买不着。”我追着问：“那哪能买着？”他拿鸡毛掸子扫了扫灰，说：“在老艺人肚子里。你买得动磁带，买不动人。”我愣那儿了。他还补一刀：“曲剧以前一千多出，现在能唱出几十出的，都算活化石。你要大全？你去地底下问老先人去。”你听，多噎人。可他说得在理。曲剧大全，本就不是一个能“物化”的东西。它散在几百个老师傅的嗓子眼里。人一闭眼，就带走一串。像满树的槐花，风一吹，落一地。你捡不完。
我真认识一个肚子里装了半部“大全”的人
洛阳老海，我前头提过的那个拉曲胡的。他有本手抄谱，跟宝贝似的。里面记着老艺人传下来的曲牌、过门、唱段。他还能哼好些我从没听过的戏。有回我缠着他来一段《双怕婆》。他先笑，然后清清嗓子，真哼起来。那调子俏皮得很，满屋子都活了。我赶紧录。录到一半，他停了，说：“后面记不全了。我师父在时，能唱全本。到我这儿，就剩个尾巴。”我听完，心里像被猫抓了。你眼睁睁看着一段戏，就这么“缺”在眼前。你却一点办法没有。曲剧大全，最残忍的地方就在这。它一边在生，一边在丢。像条漏水的船，你越努力舀，它漏得越多。可你不舀，它沉得更快。
有人拍着胸脯说“我能唱八十出”，那已经是大神了
我在郑州公园里，听过几个老头吹牛。这个说“我能唱三十出”，那个说“我能唱五十出”。旁边一个一直没吭声的，抿了口茶，说：“我年轻时，跟班子跑，能唱八十出。现在，忘得就剩二十了。”那几个老头都不说话了。八十出。在今天的曲剧圈，那是啥概念？比大熊猫还稀罕。我后来才知道，这老哥姓赵，以前是县剧团打鼓的。没嗓子了，可肚里有货。我凑过去，想挖点东西。他摆摆手：“别挖了。那些老戏，不合你们口味。再说，我记性也靠不住。上回给人说《白蛇传》里一段，说到一半，愣是接不上了。”他笑，可那笑里有点苦。曲剧大全，就悬在这些人摇摇欲坠的记忆里。像冬天屋檐下的冰溜子，太阳一晒，就短一截。你还不敢碰，一碰，全碎。
我后来不找了，改成“录一段是一段”
找了三年，我认了。不找曲剧大全了。我改“攒”。碰见一个老艺人，就求他唱一段，录下来。看见一本手抄本，就借来拍。在旧货摊翻到一盘没听过的老磁带，就赶紧买。我电脑里建了个文件夹，叫“曲剧散页”。不叫大全，叫散页。因为我知道，永远攒不成“全”。可每攒一页，就像从河里捞起一根还没被冲走的木头。捞着捞着，说不定能拼出条小船。我朋友笑我：“你又不搞研究，费这劲干嘛？”我说：“我怕。我怕我爷听过的那些戏，等我儿子那辈，就真成传说了。”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段录音，是在他老家一个白事上录的。一个白发老人唱的《李天保哭灵》。音质差，可还在。他说：“给你凑一页。”我眼睛一热。
别信“大全”，去信那个还肯开口唱的人
现在谁再跟我提“曲剧大全”，我就把老海那句话搬出来：“大全在老师傅肚皮里，你买得动磁带，买不动人。”这世上，没有哪套光盘、哪份歌单，能装下曲剧的全部。因为它不是死的。它是一条河。你截不断，也盛不完。你能做的，是蹲在河边，听一听。哪个老艺人开口了，你就听。哪个野台子开锣了，你就去。哪段腔钻进你耳朵里了，你就记。记一段，是一段。这些个“段”，早晚会成为你自己的“大全”。不是给别人的。是给你自己的。给你认祖归宗用的。
我爷没留下什么“大全”。就那几盘翻录磁带。可对我来说，那就是我的曲剧大全。因为里面有他的年轻，有他的河南，有他冬天蹲在炉子边，闭着眼，跟着曲胡打拍子的样子。你听，磁带还在转。呲呲啦啦。像漏风。可那风里，有戏。有活人。有咱的根。这，就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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