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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山一个半拆的工人文化宫里，我头回听唐剧迎风飞燕唱段。唱的是个老太太，头发白得像从旧棉被里扯出来的。她往台上一站，没马上开口。先闭眼，等四弦“吱呀”一声，像风推开破窗。然后她嗓子一抽，一句“风啊，你刮吧，我有翅膀”。我坐最后排，忽然觉得后脊梁发凉。不是冷。是那声儿太“透”。像从你腋下钻过去的一阵穿堂风。旁边一个老头，本来是弓着腰，听着听着，腰就慢慢直了。散场后他说：“这唱段，不能坐着听。得站起来。让风从胳肢窝穿过去。”我笑。他一脸正经：“你笑啥？你刚不也坐直了？”
这段最狠的地方，是“燕”字上那一下“翻高”
我后来听多了，才摸着点门道。唐剧迎风飞燕唱段里，有几个字是刀尖。尤其“燕”字。演员唱到“飞燕”时，不落，反而往上翻。真嗓一收，假嗓一挑。像风筝快栽下来了，忽然又上去一截。我头回听，胳膊上鸡皮疙瘩排着队起。那不是我胆小。是那一下，太像命了。谁不是快撑不住的时候，又给自己提口气？所以，这唱段在唐山的老戏迷里，是“提气”的。日子过不下去，就吼两嗓子“我有翅膀”。吼完，接着去搬煤，去支摊，去把碎了的家，一块块拼起来。
老艺人教这段，不教“唱”，教“站”
我后来缠着一个会唱的老艺人，想学两句。她也不拒绝，就让我站好。她先不教词，让我把两臂张开，像燕子晾翅。然后她拿根细线，轻轻搭在我肩膀上。她说：“你一动，线不能掉。掉了，你就不是燕，是鸡。”我站了十分钟，线掉了七八回。最后急了，问她：“这跟唱有啥关系？”她白我一眼：“没这‘站’，你张不开嘴。燕子在风里，不是靠嗓子飞。是靠骨头。”我后来再听唐剧迎风飞燕唱段，才懂她说的。演员在台上，那几步，那几下“晾翅”，不是做样子。是真把风给“招”来了。你站得住，风才来；你站不住，风就散。
这段的词，是拿命换的，不是拿笔写的
我费劲巴拉，从好几个老人口里，拼出过一段词。不完整。有两句我记到现在：“风在枝头折了柳，人在檐下不低头。”你品品。这词，不像文人写出来的。倒像谁在矿难、离婚、下岗之后，蹲在墙根底下，抽着烟，自己嘟囔出来的。有个在唐剧团待过的大哥跟我说：“当年排《迎风飞燕》，编剧去矿上待了三个月。回来就写了四句。说多了都是假的。”所以，唐剧迎风飞燕唱段，不是唱“高”。是唱“韧”。像唐山的煤，看着黑，点着了，就是一条命。
我在旧货市场，差点为一句词跟人吵起来
有回，我在唐山一个旧货市场，见个小摊上摆着几页油印戏词。其中一页，就是唐剧迎风飞燕唱段。我拿起来，手都抖。摊主见我要，就地起价。我跟他掰扯。正吵着，一个老头路过，凑过来看了眼那页纸，说：“这词不对。第二句，少了个字。”我和摊主都愣了。老头也不管，从兜里摸出个小本，翻到一页，指着说：“这才对。‘风在枝头折了柳’，不是‘折柳’，是‘折了柳’。”摊主嘴硬：“你懂？”老头笑：“我唱这出时，你还没出摊。”后来，我俩谁也没买。可我把老头那页，用手机拍了下来。那几行字，比啥都值。
想听整段，比找矿还难
我后来想找唐剧迎风飞燕唱段的完整版。网上没有。磁带没有。连那个会唱的老太太，都说自己只会半段。她说：“后半段，我师父没教完，就走了。”我听了，心里堵得慌。所以我现在听那些零零碎碎的录音，总带着种“舍不得”。像吃一碗快凉透的面，你要大口，又怕吃完。你越听，越觉得这唱段，不是给人娱乐的。是给人“续命”的。它短，可它把那句“我有翅膀”，种进你心里。你走路时，都会不自觉挺起来。
别在手机里听，去风里听
说真的，唐剧迎风飞燕唱段，在手机里听，你只能听到个“调”。你得去风里。去唐山的老小区，去还在唱的那些活动室，或者干脆站在凤凰山顶，让风把你的衣裳吹起来。那时你再听，那声“风啊，你刮吧”，才会真的刮进你骨头里。你会忽然明白，唐剧这玩意儿，不是让人坐得舒坦的。它是让那些快被风刮倒的人，想起自己还有翅膀。这，才是“迎风飞燕”。
你若要找这唱段的老词儿，就去 剧本网上翻翻吧。那上头，兴许还剩着几页，没让风刮走。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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