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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长沙，你别说自己只听花鼓戏。花鼓戏是热闹，是俏。可湘剧，那是骨头。而湘剧里最不要命的，是“打围”。
我头回听湘剧打围，是在坡子街附近一条快拆的老巷子。巷口卖剁椒鱼头，红油旺火。巷尾搭着个野台，几个老人，围着一面鼓，几把胡琴。我端着鱼头想走，台上一声“杀啊——”炸开。那声儿，不尖，是“闷”。像雷从地底下滚出来。我手一抖，红油差点淋裤裆上。旁边一个嗑瓜子的老长沙，笑了：“后生，没听过打围吧？这是湘剧里的‘炸雷’。一响，你就得站住。”我果然站住了。那晚，鱼头凉了，我都没走。
打围不是“打”，是“围”，围的是你的魂
湘剧打围，不是武打片那种。它“打”的是阵，是势。几个龙套，几面旗，满台跑。锣鼓一催，你听着像有千军万马从你耳朵里踩过去。可你定睛一看，台上就那几个人。这就邪了。湘剧的“打围”，玩的是“虚”。它不给你真刀真枪，它给你一种“被围住”的错觉。你坐在台下，会觉着四面八方的风，都往你脖子上吹。我后来问一个老演员。他说：“打围，不是打别人。是打观众的‘神’。你把他们的神打散了，再一点点收回来。这就叫‘围’。”你听，多狠。这哪是演戏？这是攻心。
那面鼓，是湘剧打围的“心跳”
在湘剧打围里，鼓不是伴奏。是“心跳”。我头回听，那鼓师是个瘦老头，光着膀子，鼓箭子抡起来，像两条黑蛇。鼓点密起来，你心口就跟着“咚咚咚”。鼓点一停，你呼吸都跟着断。我旁边那老长沙，嗑瓜子的手都停了。他说：“你听，这鼓，是给死人叫魂的。湘剧打围，最狠的就是这鼓。它不敲你耳朵，它敲你心包。”我那时才明白，为什么老辈人说“一台锣鼓半台戏”。在湘剧打围里，锣鼓不止半台。它是一整台。
高腔一翻，像从岳麓山上滚下来
湘剧有高腔。而湘剧打围里的高腔，尤其野。我头回听一个花脸吼“众将官，与我围了”，那嗓子，像从岳麓山顶滚下来的石头，越滚越响，越响越凶。你坐都坐不住。旁边有个年轻姑娘，本在拍照。那声儿一起，她手机“啪”就收了。不是吓的，是“震”的。我后来听一个老戏迷说，湘剧高腔，有“鸡鸣调”“鬼哭调”。打围里用的，多是“鬼哭调”。你听，是不是汗毛都立了？所以，湘剧打围，它不跟你讲“美”。它跟你讲“狠”。狠得你心服口服。
我钻过后台，看见那几面旗都“包了浆”
我不甘心，散戏后钻了后台。那后台，比街上还挤。几个龙套，正在卸装。那几面令旗，靠在墙边。我摸了摸。湿的。不是水，是汗。一面旗，重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个老龙套，见我摸旗，说：“你莫小看这旗。一场打围下来，它就是条命。”他说，以前有龙套，跑得太猛，把旗杆都跑断了。台下的看见了，都叫好。因为“势”到了。所以，湘剧打围里，最累的不是主角，是这些跑旗的。他们一晚上，能瘦两斤。全是汗。
现在能全本打围的班子，不多了
我后来想找湘剧打围的全本看。找了很久。不是没演出。是演不了整的。一个老演员跟我说：“打围，要人。以前一个班子，光龙套就二十个。现在，十个人都凑不齐。你演个半截，还行。演全的？没那气。”他说“气”，不是空气。是“阵容”。我听了，心里发空。这戏，太吃“人”了。人一少，势就散。势一散，打围就成了“打空”。所以，你现在能在老戏窝子里看到的，多是“围”的片段。可就是这半截，也够你咂摸。像半瓶湘泉酒。烈，还是烈。
想懂“打围”，先翻老本子
后来，我也学着去翻湘剧的老本子。你别说，那些词，写的比台上的还狠。什么“旌旗遮日月，鼙鼓动山川”。光读，就能读出风来。我后来常去一个叫 剧本网的地方。那上头，有湘剧的老戏本。你翻一翻，会觉着，那些“打围”的场面，全在纸上站着。你念一遍，锣鼓就响在耳朵边。所以，你要真对 湘剧打围动了心，别光去剧场。也去翻翻本子。戏在台上，魂在纸里。你两个都碰了，才真叫“围”住了。真的。根，在里头。你一去，就出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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