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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有人问我，湘剧现在还有没有湘剧名家？这问题问得人心里发紧。
名单当然有。随便打开一本《湘剧志》，从清代的“老案堂”到后来的“福禄科”，名字密密麻麻。可“名家”这两个字，现在的分量跟从前能一样吗？以前叫“名家”，是台下几千人一声声叫出来的。现在呢？项目书里评出来的。
我这么说不是刻薄。是真心疼。
彭俐侬的“疯”，左大玢的“稳”
说起湘剧名家，彭俐侬是绕不过去的一座山。我老师当年有幸在后台见过她扮戏。说她勾完脸，整个人就不对劲了。也不理人，一个人对着镜子，嘴里念念有词。念什么？不是戏词，是跟角色说话。像附了体。
她演《拜月记》里王瑞兰，能把一个闺门旦演出“刺”。这种“刺”，不是说她凶，而是她往台上一站，你不敢喘大气。她的水袖甩起来，不是飘的，是抽的。一袖子甩出去，像甩你一脸水。这种力量，现在的湘剧名家身上，不太见得到了。
左大玢呢，又是另一路。很多人知道她是因为《西游记》里的观音。其实她是正经的湘剧科班出身，她的《百花公主》《断桥》那才叫一绝。她的特点是“稳”。不是温吞的稳，是泰山压顶的稳。我小时候在电视里看她演白素贞，那个念白的节奏，慢得让你心急，可你舍不得快进。每一个字都在嘴里盘过一遍，才吐出来。这种“贵气”，在湘剧名家里也是独一份。
徐绍清和“高腔大王”的传说
老戏迷聊湘剧名家，经常会为一个称呼较劲。比如“高腔大王”到底是徐绍清还是别人？
我查过资料，也问过一些老人。徐绍清的高腔，确实狠。《琵琶记》里的张广才，他一演，你就觉得这老头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尤其是“扫松”那一段，嗓子像老树皮，糙得扎手，可每一句都往你心里钻。
有个老戏迷跟我讲过一个细节。六十年代，徐绍清在长沙工人文化宫演《思妻》，那天下着冷雨。散场时，很多观众不走，堵在后台口，说要看看张广才“还阳”了没有。你看，那个时候的湘剧名家，在观众心里是会“上身”的。演员下了台，观众还不肯从戏里出来。
这种观演关系，现在没了。你演得再好，观众掏出手机拍个照，发个朋友圈，写一句“湘剧也挺有意思”，然后就散了。不疯魔，不成活。可疯魔给谁看呢？
那些没评上“名家”的狠角色
其实还有很多湘剧名家，一辈子没拿到那个官方称号。但他们身上那股劲儿，比现在某些顶着“名家”头衔的人，不知道强多少。
我认识一个湘乡花鼓戏班子的老艺人，年轻时候也唱过湘剧。他演《打猎回书》里的小生，不用化妆，往台前一站，眼睛那么一瞟，台下的堂客们就疯了。他说他年轻时候，一天能赶三场戏。早上在湘潭，中午到株洲，晚上又跑回长沙。嗓子唱得冒血，含一口茶叶水接着唱。这种人，你能说他不是湘剧名家？他只是没赶上好时候，没进对单位。
还有一位，姓罗，醴陵人。专门唱老旦。《摸包》《太君辞朝》是她的拿手戏。她最绝的是哭腔。不用伴奏，一个人清唱，能把你的眼泪从眼眶里生生拽出来。后来她退休了，在湘江边带几个票友玩。我去听过一次。她站在河堤上，风很大，一张嘴，还是那个味道。旁边钓鱼的人把竿子都收了。那一刻，我觉得湘剧名家这个头衔，真不是纸糊的，是风吹雨打都不散的。
年轻一代里，还有“名家”苗子吗
这个问题，我琢磨了很久。
现在的湘剧青年演员，条件比老一辈好太多了。嗓子好，扮相好，文化水平也高。可你就是觉得差了点什么。差点什么？差“野”。差那种“老子今天就要在这台上把这条命交出去”的野。 我看过几个青年演员的折子戏。技术没得说，该翻的翻，该摔的摔。可就是“演”的痕迹太重。你感觉他在完成一套动作，不是在过那个人的人生。有个老先生点评得损：“他们都把戏做在脸上，老一辈把戏做在骨头里。”
不过也有例外。有个邵阳来的小姑娘，唱弹腔的。嗓子条件一般，有点沙。但她在台上那股“狠”劲儿，有点老派湘剧名家的意思。她不讨好观众，自己跟自己较劲。演窦娥，最后那一段，她是真的在吼，不是在唱。吼得台下鸦雀无声。我旁边一个老戏迷摘了眼镜擦眼泪，说：“这女娃，有血性。”
有血性。这三个字，现在搞艺术的，还有几个配得上？
湘剧这个剧种，就像湘江里的船。撑船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有的船翻了，有的船漂走了。还有那么几条，硬是在风浪里撑着，不肯靠岸。那些撑船的人，有的被写进了书里，叫湘剧名家。有的没人记得名字，但他们的汗，也滴进了这条江里。
想多了解这些老艺人的戏到底好在哪，光听我说没用。去 剧本网翻翻他们的代表剧目的唱词，对着那些字句，你才能想见，当年台上那个人，是怎么把这些死文字，唱成活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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