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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那种从山沟沟里翻出来的戏吗？不是平原上的，是山里的。带着石头缝里的寒气，带着野酸枣刺的尖，还带着放羊老汉扯嗓子喊出来的那股犟劲。
我第一次听豫西越调，是在洛阳嵩县一个叫车村的地方。天快黑了，山雾压下来，冷飕飕的。村头打麦场上，一个老艺人坐在石磙上，也没化妆，就抱着个弦子，自拉自唱。那嗓子一出来，我后脊梁“唰”地一下。说不清是冷还是惊。就是觉得这声儿不该在这种地方出现，又觉得它天生就该在这种地方出现。
我问他唱的啥。他斜我一眼，说：“豫西越调呗。你们城里的娃娃，光知道豫剧越调，不知道越调还分东西吧。”那语气，跟教训自家孙子一样。我蹲那儿听他唱了半宿，从此就记住了这个调子。
豫西越调跟豫东越调，是一个娘生的两副骨头
河南的越调，不是铁板一块。你往东走，周口、许昌、漯河那一带，是豫东越调的地盘。申凤梅、毛爱莲，都是那边的。你往西走，进伏牛山，到洛阳、三门峡、南阳西部，那儿的越调就变味了。当地人叫它豫西越调，也叫“西路越调”。
豫东越调，讲究稳、厚、沉。申凤梅那个路子，像黄河滩上的老柳树，枝枝蔓蔓都是垂下来的。豫西越调不一样。它硬。它高。它往山里长。我那位嵩县老艺人说，豫东越调是“坐着唱”，豫西越调是“站着吼”。话糙理不糙。
为什么差别这么大？跟地有关。豫东一马平川，人说话都软和些，调子自然就绕。豫西山多，沟深，俩人隔着条沟说话，你不喊对面听不见。所以豫西越调的腔，是往上翻的，往远里送的。像放羊人吆喝，一嗓子出去，在山壁上撞几个来回。
山陕梆子的野，河南梆子的倔，搅成了一锅
豫西越调有个特点，跟山陕梆子走得近。你听它的过门，有时候能听出点秦腔的味儿来。尤其是那些哭腔，撕心裂肺的，不像平原戏那么“克制”。
为啥？地理决定的。豫西往西，过了灵宝，就是陕西潼关。往北，过了黄河，就是山西运城。几百年间，商洛、渭南、运城的人来来往往，戏也跟人一样，来回串。山陕梆子进了豫西，跟本地的越调调子一搅，就出了个“混血儿”。
我那年去灵宝一个镇上，正赶上有人家办白事，请了班豫西越调。那唱法，我头一回见。演员跪在灵棚前头，嗓子一开，跟扯布似的，“刺啦”一声就上去了。不像是唱，像是把心肝肺都掏出来往地上摔。旁边一个陕西来的亲戚说：“这调调，咋听着像咱那边的高腔？”你看，连陕西人都觉得亲。
豫西越调的老艺人，像山里的野药材
我这些年在豫西山区跑，碰到过不少唱豫西越调的老艺人。他们有个共同点：不识谱，不教条，全靠口传心授和一股子“野劲儿”。像山里的野药材，没人管，可长得壮实。
在卢氏县一个叫五里川的地方，我见过一个老太太，七十多了，头发全白，牙掉了一半。可她一开口唱《刘金定下南唐》，那嘴里的字，跟崩豆子一样往外跳。她跟我说，她十几岁跟着她爹的班子翻山越岭唱戏，最远跑到过陕西商南。山路难走，戏箱是驴驮的，人靠腿。有时候一晚上翻三座山，到了地方天都亮了，可锣一响，腿就不疼了。
她说：“豫东的越调是唱给平地人听的。俺们这儿的越调，是唱给山神爷听的。不使劲儿，山神爷听不见。”你听这话，带着迷信，可你就信。因为在那种地方，你就觉得戏不是给人唱的，是给天和地唱的。
这调子，正在一根一根地断
说实话，豫西越调的命，比豫东越调还危险。豫东越调好歹还有申凤梅这面旗，还有许昌团、周口团撑着。可豫西越调，连个像样的团都难凑齐。老艺人一个一个走，年轻的全跑城里去了。那些还能唱的老头老太太，只能在红白事上露个脸，完了继续种地。
我认识一个在洛阳搞非遗普查的人。他说，他们去嵩县、栾川、卢氏这些地方寻访豫西越调老艺人，名单上的，每年都划掉几个。最痛心的是，人走了，戏也带走了。有的老艺人能唱三本大戏，可没一个人跟他学过全的。最后录下来的，就是几个片段。跟从一本被烧掉的书里抢出来几页纸一样。
你问他怎么办。他摇摇头，说：“能录多少录多少吧。剩下的，看命。”这话听着泄气，可现实就这么冷。
我后来学乖了。每次去豫西，只要听见谁家红白事响弦子，我就凑过去。哪怕就是听几个豫西越调的片段，我也录下来。有些录得乱七八糟，风大得听不清词。可那又怎样？好歹是个念想。总比悄没声地没了强。
这些 豫西越调的老录音、老唱词，外面平台根本找不着。我存的那些，大多是从老艺人手里讨来的磁带，或者自己拿手机磕磕绊绊录的。有时候想找点相关的本子对对词，就得去 剧本网那种老资料堆里翻。能不能翻着，看运气。可你就是得去。不去，真没别的办法。
山里的调子，山外的世界。中间那条路，快没人走了。可只要还有人愿意听，愿意录，愿意往深山里钻，这调子就还能再撑一阵子。撑到啥时候？不知道。先撑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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