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头一回看藏戏，不在拉萨，在甘南一个叫合作的地方。七月份，草原上刚下过雹子，空气冷得扎肺。一帮人围成个大圈，中间几个穿得花花绿绿的，脸上扣着面具，有白有蓝有红。鼓一响，钹一打，那嗓子跟从地缝里往外挤似的，又扁又长。
我站外圈，旁边一个藏族老阿妈冲我笑，往我手里塞了块奶渣。那奶渣硬得跟石头一样，我含了半天才软。老阿妈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你听，这是文成公主的故事。”
那一下午，我就嚼着奶渣，看完了我人生里第一出藏戏。
藏戏的开场，永远要先敬神
你看藏戏，别一上来就找剧情。找不到的。它开头永远是“温巴顿”。三个温巴戴着蓝面具上来，跳舞，打场子，唱一些你听不懂的词。那不是废话，是在净场，在敬神，在告诉天地：我们要唱了。
内地戏班子开戏前放鞭炮，藏族戏班子开戏前舞温巴。一个炸给活人听，一个舞给神灵看。概念不一样。藏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演给坐在台下的那些人。它演给山，演给河，演给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我后来在拉萨八廓街附近一个小广场又看了一回。那天的温巴是个年轻后生，跳得极高，脚后跟像装了弹簧。他把面具往上一掀，冲观众咧嘴笑。那一笑，神也笑了。
面具不是道具，是角色本人
藏戏里的面具，不能叫戴。得叫“请”。老艺人跟你讲，那面具在箱子里放久了，拿出来之前得先点根香。不是说迷信，是尊重。你尊重它，它才让你变成另外一个人。
白面具是好人，蓝面具是猎人，黄面具是活佛，红面具是国王，黑面具是坏蛋。还有半白半黑的，那最有意思，是两面派。我第一次看清半白半黑面具时，乐了。这比京剧脸谱还直接。你都不用听唱，看脸就知道谁要干坏事。
可藏戏的面具妙就妙在，它不光是“标牌”。你盯着看久了，那面具上的纹路会动。不是真动，是鼓点和唱腔把你带进去了，你觉得那木头在跟着情绪走。有一回看《诺桑王子》，那个演大臣的面具，眼睛是两道上弯的月牙，本来该是笑的，可唱到阴谋那一段，我越看越觉得那月牙在发冷。
这就是藏戏的邪性。它让你自己给自己下套。
唱腔一开，你耳朵里全是风的形状
有人说藏戏不好听。高亢得扎耳朵，还连说带唱，一句话绕老半天。可你把它放到高原上听，放到一个没有电、没有房、只有天和地的环境里听，你就明白了。那不叫唱，叫“喊命”。
我是在青海玉树一个村口看《格萨尔王》选段时才明白这个理儿。那天的艺人，嗓子已经破了，唱着唱着咳嗽起来。可底下没人笑，没人走。等他缓过来，接着唱，声音比刚才还大。旁边一个康巴汉子跟我说：“他嗓子坏了，可神没走。”
藏戏的唱腔分很多种，有“达仁”“达通”“当罗”这些叫法。我记不全。但我记得那声音的形状。是风的形状。长腔像风从山口灌下来，短腔像风撕扯经幡。它不让你觉得“好听”，它让你觉得“对”。
大意是因果，人间和来世挨着坐
你要问藏戏大意是什么。慈悲。因果。善恶终有报。全是这些。可它不是喊口号。它就是把一个故事从头到尾唱给你，让你自己在里头找。
《文成公主》大意是汉藏和亲，公主走了三年，把中原的种子、布匹、医书带进了西藏。《诺桑王子》大意是王子爱上天上的仙女，坏人捣乱，最后团圆。《白马文巴》大意是老实人受欺负，后来得好报。还有些鬼怪戏，热闹，吓人，最后也是大圆满。
跟中原戏曲一样，老百姓要的就是个“解气”。可藏戏的“解气”里，多了一层东西。它不着急。你坏，我唱；你好，我也唱。它把善恶都摆在太阳底下，让你自己看。看到最后，你自己心里那杆秤就动了。
有一回看《朗萨雯蚌》，一个姑娘被老爷逼死，又活过来。演到朗萨活过来那段，鼓声突然密了，面具全摘了，演员的脸在太阳底下油亮亮的。我旁边有个藏族小姑娘，眼睛瞪得圆圆的，嘴里念着什么。我问她念啥。她说：“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你听。藏戏大意在孩子的嘴里，就是“活过来了”。多简单，多好。
藏戏不“完”，它一直在原地等你
我后来在内地剧场里也看过一次藏戏。灯光好，音响好，字幕机都有。演员还是那些民间艺人，可就是不对味。太干净了。没有风，没有土，没有人在你旁边吃奶渣，没有狗从台前跑过去。藏戏离了高原，就像鱼离了水，扑腾几下，没劲。
所以我现在不劝人“去剧场看藏戏”。我劝人“去高原看藏戏”。哪怕就看十分钟，就站在外圈，就听一段你听不懂的词。没关系。你会记住那个下午，那个风，那个嗓子，那个面具。那才是藏戏大意。
当然，有些老故事，现在也有人整理了。我常去 剧本网翻，那上头偶尔能碰到藏戏的老词本，汉语注音旁边写着故事梗概，看着费劲，可有用。去不了高原的时候，就看看那些字。字里也有风。
|
关注公众号
发表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