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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人看戏有个讲究,先看“棚头”。
“棚头”这词你得先搞明白。在梨园戏里,一个流派的看家戏清单一拉出来,行话就叫“十八棚头”,说白了就是各家的保留剧目。上路有上路的十八棚头,下南有下南的十八棚头,小梨园有小梨园的十八棚头。三份清单不互通——走错了棚,等于进错了门。
你可能会问,不就是看个戏吗,分那么细干嘛?问题就在这儿。梨园戏流派之间的差异,远不是换几个演员那么简单。
三家人,三种脾气
先搞清楚这家人是怎么分出来的。
梨园戏分小梨园、上路、下南。这个划分的依据,说白了是历史来源和表演气质的差异。
上路戏是从浙江传过来的。宋时行省称为“路”,闽南泉漳一带人称上头的省份为“上路”,所以“上路”戏系指由浙江传入的戏曲。剧目老得吓人,《王魁》《蔡伯喈》《朱买臣》《刘文龙》,全是宋元南戏的底子。唱腔淳朴刚劲,多演忠孝节义的家庭伦理戏。
下南是漳泉本地长出来的。科诨多,生活气息重,草根味儿浓。《吕蒙正》《郑元和》《范雎》这些都在它名下。唱腔明快粗犷,以净、末、外、丑为行当“四大柱”,有唐戏弄与北杂剧那种诙谐调笑的特点。
小梨园呢?旧时叫“七子班”,是贵族府第的家班,全是没长大的孩子演的。以生旦戏见长,文辞典雅,曲调缠绵,表演细腻。《陈三五娘》《高文举》《郭华》《蒋世隆》这些才子佳人戏,都是它的招牌。
同样一个题材,不同流派演出来完全是两码事。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上路像绍兴老酒,下南像泉州烧肉粽,小梨园像安溪铁观音。你没法说哪个更好,但喝进嘴里的感受,天差地别。
“棚头”分得有多清?折戏能通,全本不通
三家各有各的看家戏,“棚头”清单分得一清二楚。
上路的老艺人用一句诗来记自己的保留剧目清单——“二苏程鹏举,三朱尹刘林”。二苏是《苏秦》《苏英》,三朱是《朱文》《朱寿昌》《朱买臣》。像暗号一样,外人根本听不懂。
下南的“棚头”剧目清单里,《苏秦》《梁灏》《吕蒙正》《范雎》《郑元和》这些名字赫然在列。有意思的是,上路也有《苏秦》。同一个故事,不同流派演出来完全是两副面孔——下南演得更泼辣酣畅,上路则擅于抒发内在情绪与心理矛盾。
小梨园的“棚头”则包括《陈三五娘》《吕蒙正》《高文举》《朱弁》《刘知远》《蒋世隆》《郭华》等。
你发现没有?《吕蒙正》这部剧,下南和小梨园都有。但全本的“棚头”分得清楚,只有折戏可以通用。换句话说,全本大戏各有各的归属,折子戏倒是可以串着演。
科步都一样,但味道不一样
有人可能会想:反正十八步科母是梨园戏的共同基本功,三个流派跳的都一样吧?
还真不是。
十八步科母是梨园戏的基本表演程式,外号“父母步”,共十八式。口诀管得死死的:“举手到目眉,分手到肚脐,拱手到下颏”“指手对鼻,偏触对耳,提手对乳”。
但三流派剧目不同,人物的科、白、唱都随之而异,并不能以“十八步科母”相同的基本程式就可套用。每个剧目都有其特殊的道白和名曲。
“四大柱”的行当配置也不一样。上路是生、大旦、净、丑;下南是净、丑、末、外;七子班是生、旦、贴、丑。各流派侧重不同,人物的表演路子也不同。
还有那个压脚鼓。鼓师光着脚,脚后跟压在鼓面上,来回移动,配合鼓槌控制音色和节奏。这个打法在全国戏曲里找不出第二家,鼓师有个外号叫“万军主帅”。不管哪个流派演出,压脚鼓一响,你就知道这是梨园戏——但细细听,上路戏的鼓点偏沉,下南戏的鼓点偏脆。
曲牌各用各的,不串门
唱腔上的差异更明显。
梨园戏唱腔属南曲系统,曲牌现存200多支,不少曲牌至今沿用唐宋古曲牌名,如[摩诃兜勒]、[长相思]、[霓裳羽衣曲]等。三个流派各有其专用的曲牌和独特风格,专曲专剧,每个剧目都有一些专用曲调,其它剧目不能再用。
小梨园流派因多演才子佳人的戏,较常用“中倍”“锦板”“长滚”“中潮”等曲牌,音乐风格典雅华丽、婉转悱恻。上路多演忠孝节义的家庭伦理戏,较常用“叠韵悲”“竹马儿”“沙淘金”等曲牌,风格质朴刚劲。下南多演半文武的工服戏,较常用“浆水令”“水车歌”“红衲袄”等曲牌,风格偏向豪放,充满生活气息。
你听上路戏,情绪是往里收的;听下南戏,情绪是往外放的;听小梨园,情绪是绕着走的。
流派不是死的
说到这儿得提一个人。曾静萍,第二批国家级非遗项目梨园戏代表性传承人,二度梅花奖得主。她演过大量传统剧目,《陈三五娘》《苏秦》《董生与李氏》都是代表作。
《董生与李氏》这个戏有意思。它是一部新编戏,1993年首演,改编自一部当代短篇小说《乌鸦》,三十多年了还在演。小梨园流派对精微细节的强调,大梨园流派对人物个性的把控,全融合在这部新编戏里。
新编戏没有流派之分,在传统曲牌的选择上以音乐风格为主要参考。但它骨子里还是梨园戏——科步没走样,手还是那个螃蟹手,脚还是那个蹀步。
2014年,曾静萍的儿子曾龙在北京做影视演员。他跟着剧团去法国巡演,开场前看着台下黑压压静悄悄,心里直打鼓。戏演完灯一亮——台下整整齐齐坐着几百个法国小学生,返场了一次又一次。时任法国驻华参赞迟到了,搬了把椅子坐在入场口,一边听一边鼓掌。
曾龙当天做了一个决定:不干影视了,回泉州做梨园戏。
后来他把小梨园流派的传统剧目《吕蒙正·过桥入窑》带到上海新天地,三天换了三种演法。撤掉座位,演员走戏,观众跟着走。传统戏院勾栏的大门敞开,门外是人山人海的步行街,门内是八百多年的梨园戏。
怎么入门?挑一出对味的
如果你是第一次接触梨园戏,选哪个流派的戏,直接决定了你对这个剧种的第一印象。
爱看世情故事的,从下南入。找个《郑元和》的折子看看,感受一下那种草根气的泼辣。
对古典爱情有兴趣的,从小梨园入。《陈三五娘》的《大闷》,一个旦角在台上“闷”一整折,唱腔慢,身段细,看的就是十八步科母的规矩怎么撑住整场戏。
想感受最古老的南戏风貌,从上路入。《朱文》分三折——《赠绣箧》《认真容》《走鬼》。这出戏在《永乐大典》里只剩了个目次,居然是梨园戏的抄本把它找回来的,被称为“海内孤本”。
三个流派走下来,你会发现一件事:八百年的东西能传到现在,靠的不是“供起来”,而是它在每一个时代都找到了能看进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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