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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过茂腔吗?
没听过的话,先记住一个画面。一百多年前的山东胶东农村,一个艺人站在人家门口,胳膊肘上挂着一只狗皮鼓,手拍鼓面,嘴里唱着“噢嗬罕”。没有弦,没有笛,什么都没有。就一只鼓,一张嘴。
这就是茂腔最早的样子。
茂腔伴奏的起点,寒碜到让人不敢相信。但恰恰是这个寒碜的起点,决定了后来一百多年它走过的每一步。
肘鼓子时代:只有锣鼓,没有弦
茂腔最早叫“肘鼓子”,也叫“周姑子”、“轴棍子”、“正歌子”。名字多得像一个人有七八个小名,谁也说不清哪个是正名。
肘鼓子时期的伴奏,用今天的话说,就是“裸唱”。艺人们挨门挨户“唱门子”,或者找块空地“撂地”演出。伴奏?锣、鼓、钹,就这些。
行内有句话,叫“满台锣鼓半台戏”——锣鼓敲得震天响,唱腔全靠嗓子往上顶。那个年代的艺人,嗓子就是乐器。
后来有一种说法,肘鼓子的“肘”字,就是因为艺人肘悬小鼓拍击节奏而来的。你想想那个动作——胳膊肘挂鼓,手打节奏,嘴唱曲调。一个人就是一支乐队。
但问题是,没有弦乐托着,唱腔是“飘”的。尾音往哪落,全靠演员自己拿捏。观众听得累,演员唱得更累。
一个苏北人带来的“打冒”,给茂腔装上了弦
转机出现在1895年前后。
一个外号叫“老满洲”的苏北艺人,带着一家人沿着临沂往北走,一路唱到了胶东。他唱的是柳琴戏,主奏乐器是柳叶琴——就是电影《铁道游击队》里“弹起我心爱的土琵琶”那种琴。
老满洲把柳琴戏的唱腔融进了本地的肘鼓子里。最要命的变化发生在尾音上。原本肘鼓子的尾音是平着落下去的,柳琴戏的尾音是往上翻的。两下一掺,冒出来一种新唱法——尾音翻高八度。
当地人管这叫“打冒”。
“打冒”不只是一个唱法。它逼着伴奏也得跟着变。你尾音翻上去了,锣鼓跟不上去,只能用弦乐托。于是柳叶琴、胡琴开始进入肘鼓子的伴奏编制。茂腔从“裸唱”时代,一脚跨进了“有弦”时代。
从肘鼓子到冒肘鼓,名字改了一个字,背后是茂腔伴奏从打击乐主导变成了弦乐托腔。
“二合水”时期:蹭京剧的三大件,蹭出了自己的味道
弦是有了,但一把柳叶琴撑不住整台戏。
20世纪20年代,京剧和河北梆子开始大量流入胶东。冒肘鼓的艺人们发现一个尴尬的事——自己的小戏,永远排在大戏前头演。行话叫“大戏前边先演段小戏”。
演完了京剧《四郎探母》,再演一折冒肘鼓,观众还没走完。你蹭人家的舞台,人家的大戏才是主角。
但蹭也有蹭的好处。冒肘鼓艺人开始琢磨:京剧的三大件——京胡、京二胡、月琴——声音亮堂,托腔稳当,为什么不用?于是伴奏加上了京胡、京二胡、三弦,逐渐以京胡为主弦。 打击乐也陆续加入了板鼓、锣、镲、手锣、堂鼓,慢慢有了正式舞台戏的样子。
行内管这叫“二合水”——茂腔跟京剧、梆子同台,水掺着水,搅一块儿了。京胡按京剧二簧定弦,二胡、月琴配合着走。后来陆续又添了唢呐、笛、笙、低胡、扬琴。
你听上去觉得这是“借”,但借多了,就借出感情了。京胡一响,那个清亮的音色跟茂腔女腔的悲凉哀怨搭在一起,出来的东西已经不完全是京剧的味儿了。茂腔把京胡的筋骨拿过来,装进了自己那副“噢嗬罕”的嗓子。
乐队里有一个人,不拉弦,但说了算
茂腔伴奏的乐队架构,跟大多数戏曲一样分“文场”和“武场”。文场是弦乐管乐,武场是打击乐。诸城那边现在的茂腔剧团,乐队一般八到十个人。
人数不多。但有一个位置,分量最重。
司鼓。
司鼓在传统戏曲乐队里坐的是“指挥”的位置。他不光打鼓,还管着整场戏的节奏、情绪、起伏。什么时候快,什么时候慢,什么时候给演员留气口,什么时候把锣鼓推上去——全看他手里的鼓签子。
茂腔的打击乐程式主要从京剧和梆子借鉴过来,锣鼓经跟京剧、梆子通用。常用的鼓谱有垛头、回头、四击头、串子、马腿、张头子、单保鞭、五锤、任头、梆子穗。
你听这些名字——“马腿”“串子”“单保鞭”。全是老艺人从生活里抓出来的词,跟茂腔本身那股子土劲儿一个来路。
京胡那个位子,坐的都是什么人
诸城市志里记了一笔:1978年诸城京剧团增设茂腔队,京胡是徐培勇,司鼓是郑招忠。名字留在纸上了,但大多数茂腔琴师的名字,没这么幸运。
青岛有个“70岁剧团”,团长叫陈金光,领衔演奏京胡。他和搭档柳霞在张戈庄小学教学生拉京胡、唱茂腔,三年公益巡演了一百多场。
高密那边,茂腔的国家级传承人叫夏美华。胶州的曾金凤也是国家级传承人,张梅香当年考胶州剧团,就是曾金凤选中的她。
这些名字,是茂腔伴奏这条线上为数不多被记下来的人。更多的琴师,一辈子在乡镇戏台上拉京胡,没人写他们。
伴奏不是背景音,它跟唱腔是“咬着走”的
很多人听戏,注意力全在演员身上。伴奏嘛,背景音而已。
这是最大的误会。
茂腔伴奏跟唱腔的关系,不是“我给你配个背景”,是“我跟你咬着走”。茂腔的板式里有摇板,行话叫“紧打慢唱”——伴奏有板无眼,鼓点密集地走,唱腔自由地飘在上面。这种时候,鼓师跟演员之间得有一种近乎直觉的默契。你松一寸,戏就塌了。
还有反调。茂腔的正调、反调转换,伴奏得跟着变。反调时加堂鼓和碰铃,音色一下子暗下来,跟正调那种明快刚劲完全是两个世界。
茂腔俗名叫“拴老婆橛子戏”。当地民谣说:“茂腔一唱,饼子贴到锅台上,锄头锄到庄稼上,花针扎到指头上”。妇女们听到锣鼓响,手里的活全撂了。
你想想,能让一个人放下擀面杖跑出去听戏的,光靠演员的嗓子够吗?不够。那个锣鼓点一响,京胡一拉,人就走不动了。
莫言把茂腔写进小说,写的其实是那个声音
莫言是高密人。他的《檀香刑》里有个“猫腔”,原型就是茂腔。书里那个猫腔艺人孙丙,本身就是个唱戏的。
莫言没怎么写伴奏,但他写的那个声音,你一听就知道是什么——“猫腔”那个腔调,尾音往上翻,悲凉哀怨,跟茂腔女腔的“打冒”一模一样。
从肘鼓子的一只狗皮鼓,到“老满洲”带来的柳叶琴,再到“二合水”蹭来的京胡三大件,茂腔伴奏走过的每一步都不是“设计”出来的。是一只鼓不够用了,加一把琴。一把琴托不住,加两把。京剧的三大件好用,拿来。梆子的锣鼓经顺手,搬过来。
就这么东抓西凑,凑出了一台戏的声音。
下次听茂腔,别光盯着演员的嘴。听听京胡在哪个音上跟唱腔咬住了,听听司鼓的签子什么时候松了劲,听听那个“打冒”翻上去的时候,弦乐是怎么托着它落下来的。
那个声音里,藏着一百多年穷艺人们凑出来的家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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