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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秦腔行里从来没“八大图”这个说法。真正的叫法是秦腔八大本。《八义图》只是八本里的一本,不知道怎么传着传着,把一本的名字安到了八本的头上。
但错有错的妙处。一个“图”字,歪打正着地点出了这八本戏的共同底色——全是老得能挂进博物馆的“图景”,一张一张摊开,全是人情、忠义和报应。
口诀比剧本传得还广:麟骨床上鸳鸯被
老艺人记八本戏,不背名单,背口诀。
“麟骨床上鸳鸯被,惠风扇下吊玉虎坠;忠义侠藏和氏璧,春秋笔描绘八义图。”
四句诗,把八个戏名全缝进去了。《麟骨床》《鸳鸯被》《惠风扇》《玉虎坠》《忠义侠》(也就是《周仁回府》)、《和氏璧》《春秋笔》《八义图》。一句一个场景,一句一本戏。
你品品这个口诀的质感。它不是文人编的,是肚子里装着戏的人,怕忘了,拿嘴顺出来的。跟“赵钱孙李”一样,土,但管用。一个口诀能传几百年,说明这八本戏在西北人的耳朵里,分量重到不能丢。
《八义图》:一本戏,死了八个义士
既然误打误撞聊到了《八义图》,就先把它说透。
这戏又名《狗咬赵盾》《赵氏孤儿》,讲的是春秋晋国屠岸贾灭赵氏满门,程婴、公孙杵臼这帮人舍子舍命保下孤儿赵武,十五年后孤儿复仇的故事。八位义士,一个一个把命搭进去,才把“忠义”两个字撑住。中国古代四大悲剧之一,这个名头不是白给的。
但秦腔本子有一个特别聪明的地方:它不从头到尾铺陈四代国君的恩怨,而是把笔墨收拢到几个人身上,收得紧,砸得狠。整本戏里,《盘门》《拷卜凤》《挂画》三折,常单独拎出来演。尤其是《挂画》,程婴把八义士救孤的事画成图,一张一张讲给长大的赵武听。戏名里的那个“图”字,就落在这张画上。
秦腔老艺人李云亭、刘毓中都演过这出,各有各的路子。1956年湖北咸丰一个劳动剧团拿南剧版《八义图》去参加省里汇演,靠“文戏武唱”的劲儿拿了一等奖,直接催生了当地一个职业剧团。一本秦腔老戏,跨省催生了一个团。这种事在戏曲史上不多见,但搁在“八大本”身上,不算稀奇。
《周仁回府》:七代“活周仁”,一代接一代地死磕
八本里在民间活得最旺的,是《忠义侠》,老百姓更认另一个名字——《周仁回府》。
故事不复杂。严嵩的干儿子严年看上杜文学的老婆,周仁为了救兄嫂,把自己的妻子李兰英推出去顶替,李兰英自刎,周仁背着“卖友求荣”的骂名熬到最后,真相大白。核心就两个字:忠义。但秦腔不跟你讲道理,它让你看一个人怎么被这两个字压得喘不过气。
这出戏捧出了七代“活周仁”:李云亭、刘毓中、雒秉华、赵集兴、黄金华、任哲中、李爱琴。七个人,七个时代,谁演谁就被观众拿上一代的尺子量。李云亭民国初年把这出戏从皮影搬上秦腔舞台,刘毓中接着往下传,到任哲中、李爱琴那一辈,周仁的“悔路”“夜逃”“哭墓”成了西北戏迷张口就来的折子。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周仁。但那个被“忠义”架在火上烤的滋味,秦腔的唱腔一响,谁都跑不掉。
《麟骨床》和《鸳鸯被》:老戏里的“野”和“巧”
八本不是每一本都端着“忠孝节义”的架子。《麟骨床》就野得很。
东晋无赖牛二和妹妹文嫣打死嫂子外逃,文嫣凭几分姿色勾引尚书张质没成,转头被佞臣收为义女送进宫里。西羌进贡一张麟骨床,人躺上去能梦游仙界,文嫣趁元帝醉卧床上偷侍枕席,硬是混成了贵妃,得宠之后反手诬陷张质和郭后。最后怎么收场?她陪元帝同寝麟骨床,梦见嫂子的鬼魂来索命,吓得自己把杀人和诬陷的事全招了,畏罪自杀。
一个靠姿色和胆子往上爬的女人,最后被自己的梦吓死。这出戏的民间气、市井气,在八本里独一份。
《鸳鸯被》走的是另一路。李玉英被老尼姑撮合,抱着信物鸳鸯被去庵堂相亲,结果等错了人,跟借宿的书生刘瑞卿当场定下终身,后来经历逼债、做工抵债,一年后才夫妻团聚。名字叫“送错”,骨子里是“错得刚好”。老戏写男女之事,有时候比你想的俏皮得多。
八大本不是拿来供的,是拿来“串”的
贾平凹写《秦腔》,里头有个细节。夏天智跟儿子显摆自己会串戏名,一口气串了二十四大本,从《麟骨床》串到《八义图》,最后说“《忠义侠》画入《八义图》”。儿子嫌多,女儿白雪在里屋接了一句:“串得好!你播《白玉楼》中的《挂画》吧,《挂画》我演过。”
一个小说里的农村姑娘,随口就能说出自己演过哪折老戏。这不是作者瞎编。八本戏在西北的渗透力,到了“能当日常聊天用”的程度。你不需要专门去剧场,它就在口诀里,在串戏名的游戏里,在某个叫白雪的姑娘的记忆里。
秦腔八大图这个叫法是错的。但错得挺有意思。八本老戏,每一本都像一张画,画的是忠义怎么杀人,市井怎么弄人,一个被冤枉的人怎么熬到头。李云亭、刘毓中到李爱琴,七代人画同一张“周仁”的脸。画没换,握笔的手换了一茬又一茬。
下次再看见“八大图”三个字,别急着纠正。先想想那八张画里,有没有一张,你还认得出上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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