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头回认真看芗剧妆容，不是在台上。是在漳州平和县一个庙会戏台的后台。那后台，是用几块塑料布拉起来的。风一吹，呼啦啦响。一个老阿婆，坐着个破凳子，面前一个小镜子，裂了道纹。她正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小旦化妆。也不急，拿支笔，蘸点胭脂，往那姑娘眼皮上抹。那姑娘闭着眼，像只被顺毛的猫。阿婆一边抹，一边说：“你别抖。你抖，妆就脏了。”我蹲在旁边，不敢喘气。那光景，比台上还像戏。
芗剧的妆，不“厚”，可它“正”
我凑近看。芗剧妆容跟京剧不大一样。不画那么满，不勾那么艳。它“薄”，可薄得有骨。眉眼要往上挑。挑得不能太凶，也不能太媚。阿婆说：“芗剧的旦，是闽南女人。你画成京戏里的天仙，就假了。得像巷口那个卖花的阿花，美，可你不觉得远。”我听着，再细看那妆。还真是。那眉毛，不是死黑，是有点灰，像用火烧过的柳条描的。那唇，也不是血红，是“胭脂红”。像刚从凤凰木上摘下来的。你看着，觉着她下了台，就能去菜市场挑鱼。可灯一打，她又成了戏里的人。这，就是芗剧妆容的本事：它让你“又近又远”。近得像邻居，远得像个月亮。
老师傅说，眼睛是“戏胆”，眼线得“勾魂”
那阿婆画到眼睛时，手上的劲儿，突然变了。不是重，是“准”。她用小指头抵住姑娘的脸，一笔，顺着眼尾往上挑。那动作，像绣花。她说：“你记住了。眼睛是戏胆。你眼神不活，妆再好也死。眼线别画满，留一点。那一点，是给‘哭调’留的。”我不懂。后来看戏，那姑娘在台上一哭，眼泪混着油彩，从眼尾往下滑。那一点“留”，恰好让泪有了条道。不糊，不脏，倒像星星从脸上落下来。我这才明白，什么叫“勾魂”。芗剧妆容，不是画脸。是给情绪，画一条能走的路。
老阿婆的化妆箱，像她的一辈子
我注意过那阿婆的化妆箱。旧。木头的，边角都磨圆了。里面瓶瓶罐罐，没几个是新的。有的胭脂盒，铁壳都锈了。她打开时，像打开一个小神龛。她说，这箱子，是她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里头有根“眉笔”，早秃了，可她舍不得扔。说那上头，沾过好几个名角的魂。我听了，后脊梁发麻。再看那箱子，不旧了。它像一只老龟，壳上驮着几代人的芗剧妆容。你摸一下，都能觉着烫。不是热，是那几百场戏的油彩，都渗进木头里了。
后台的“画眉”声，比前台还静
有个怪事。我在后台，见那阿婆给人化妆，周围一点不吵。连打牌的、吃面的，都自动压低了声。我问一个拉壳仔弦的：“你们咋这么静？”他说：“那是上妆。是请神。你大声，神就不来了。”他说这话时，特认真。我又看那阿婆。她正给姑娘贴片子。手稳得吓人。那空气里，只有笔杆碰镜子的声。我忽然觉得，芗剧妆容，是有仪式的。它让你从人，一点点变成“角儿”。这过程，不能催。一催，魂就散了。所以，后台的静，比前台还沉。那是人神之间，最后一道门。
一个小生，妆画到一半，哭了
还有一回，见一个小生。妆画了一半。底子抹了，眉还没勾。他忽然不画了，转过身，肩膀一抖一抖。阿婆也不问，就站他后头，等。过了会儿，他转回来，眼红红的，说：“我想我阿公了。他第一次带我上妆，就坐这凳子上。”阿婆点点头，拿过笔，继续给他勾眉。一边勾，一边用闽南话轻轻哼。像哄孩子。我站在旁边，眼睛发酸。芗剧妆容，哪里是化妆？是“认亲”。每一笔，都是把上一辈的魂，往下一辈脸上描。你描的不是自己。是一整个戏班子的念想。
哭调一响，那妆就“活”了
我最后看那姑娘上台。她演《秦香莲》。哭调一起，那脸上的芗剧妆容，像被唤醒了。眉毛会动，眼睛会说话。尤其那眼泪，混着油彩，不花，反显出一种“旧”。像老照片里的人，忽然哭了。你盯着看，会忘了她是妆出来的。你会觉得，她本来就该这么苦。所以，芗剧妆容的高明，不在“美”。在“真”。它不藏。它让岁月，让风霜，让一个女人的命，从油彩底下，透出来。这哪是化妆品？这是药。是给那些被日子磨钝了的心，轻轻开一扇窗。
想更懂这妆，得先懂这戏
我后来想，你要真对 芗剧妆容有兴趣，不能光看。你得懂戏。懂那哭调，懂那走路，懂那一句句闽南话里的咸和苦。怎么看？先从本子看起。我后来也去 剧本网上翻了翻。那上面有些旧戏本。你读一读，就知道这妆，该往哪画了。因为戏里的情，写在脸上；脸上的妆，根在戏里。你两个一对照，就什么都通了。真的。那本子，比镜子还清楚。你只要敢照，就看得见。
|
关注公众号
发表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