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漳州，你别问“芗剧是啥”。你往庙口一坐，等天暗下来，等壳仔弦“吱呀”一响，等一个苦旦往台口一跪。那时候，你自然就懂了。
我头回听芗剧，是在漳州天宝镇一个庙埕。那是为“谢平安”请的野台戏。我本是路过，手里还攥着半块麻糍。台上演的是《山伯英台》。英台哭灵那折，一个中年女演员，嗓子像被海风泡过，又咸又裂。她唱“梁兄啊——”，那声儿不是唱，是“抽”。像从喉咙里，抽一根看不见的丝。我嘴里的麻糍不嚼了。旁边一个阿婆，摇着蒲扇，忽然不摇了。她小声说：“这才是咱的戏。别的，都是隔靴搔痒。”
就那一嗓子，我像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掌。原来，这就是芗剧。
芗剧是啥？它是闽南人自己的“歌仔”
芗剧，说白了，就是流传在闽南漳州、厦门一带的地方戏。它跟台湾的歌仔戏，是同一条根。早年间，漳州人管它叫“歌仔戏”，也叫“改良戏”。后来，为了跟对岸的歌仔戏区别，才定名“芗剧”。“芗”，就是漳州。你听这名字，就知道它跟这方水土，是绑着的。
它不像京剧那么“高级”，也不像越剧那么“软糯”。它有一种“土”气。可那“土”，不是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是用闽南话唱的。你听它，像听隔壁阿婶在巷口跟你唠家常。可它又不只是唠。它得“唱”。唱的是家长里短，是生离死别，是下南洋的孤魂，是守空房的长夜。所以，老漳州人说，芗剧不是戏。是“日子”。是几代人的日子，从喉咙里，一句句倒出来。
它一哭，整个庙埕都静了
芗剧最要命的，是它的“哭调”。什么“七字仔哭”“卖药仔哭”。你听名字，就知道是含着泪的。我头回听“七字仔哭”，是一个老旦演秦香莲。她跪在台口，水袖垂着，也不大动。就张嘴。那声儿，像从地底往上“渗”。拐弯，下坠，再往上一吊。像有人拿根线，在你心口上缝。我前头一个阿公，烟夹在手里，半天没点。末了，他叹一句：“这调，不能多听。听多了，心会破。”我那时不懂。后来懂了。因为那晚回去，我居然也失眠了。不是怕。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那哭调给“泡”软了。这就是芗剧的狠。它不给你讲道理。它直接拿命来唱。你扛不住。
乐器就几样，可一响起来，连风都不敢乱吹
芗剧的乐队，不复杂。就“四大件”：壳仔弦、大广弦、月琴、台湾笛。壳仔弦是主弦，椰壳做的，声音又薄又亮，像在刮你的耳膜。大广弦低沉，像老人在叹气。月琴丁冬丁冬，像雨点砸在瓦片上。台湾笛一吹，又尖又远，像从海那边飘来的。我见过一个拉壳仔弦的老师傅。他闭着眼，手在弦上滑。那声音一出来，整个庙埕都静了。连风都像被按住了。他说：“芗剧的乐器，不用多。多了，就假了。就这几样，才能把那个‘咸’味给拉出来。”你听听，“咸”味。这就是闽南。海风是咸的，汗是咸的，泪也是咸的。
它不追你，它等你
现在的人，爱说“芗剧土”。我一开始也这么想。可后来我发现，芗剧不是“土”。是“慢”。它不赶你。它就在那儿。在庙口，在野台，在某个快被拆掉的老戏园里。你哪天走累了，一拐弯，就撞见它。它也不跟你推销。它就唱。你听不听，它都唱。像九龙江的水，你走不走，它都流。所以，我后来不爱跟人争“芗剧好不好听”了。没意思。这就像你问一个漳州人“卤面好不好吃”。他不会答你。他只会拉你坐下来，说：“吃一碗再说。”芗剧，也是这样。你得坐下来。得等。等那声“苦啊——”从黑夜里钻出来。你才晓得。
我为什么老提“剧本网”？
你如果听完这些，对芗剧动了心。别急。先别急着去听那些乱七八糟的翻唱。你先去翻翻老本子。芗剧的魂，一半在唱腔里，一半在戏词里。那些词，是写进纸里的“哭调”。我后来常去一个地方，叫 剧本网。那上头，有芗剧的老剧本。不多，可实。你读一读，会觉着，那些字，像一页页从老戏箱里漏出来的月光。你读着，再听那唱，就全通了。真的。那里头，有根。你去了，就抓住了。这根，是漳州给你的。别弄丢了。
|
关注公众号
发表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