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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地朋友看到我发的演出预告，问我这是啥戏。
我说你听过“中国第一戏”这五个字吗？他摇头。我说那你十一月来南京，去江南剧院坐两个半小时就懂了。九百年前的剧本，六个人演十二个角，一个人演完渣男从头到尾，其他人一会儿当门一会儿当桌子。这戏要是搁今天，就是沉浸式戏剧的祖宗。
张协状元入选了“登临计划”第二届中国戏剧经典保留剧目展演，计划于2026年11月在江苏南京举办。但你要问这戏凭什么能入选，得从三件事说起。
它不是“老戏”，是“活化石”
很多人以为张协状元是一出普通的传统戏曲。错了。
这戏诞生于南宋时期的温州九山书会，距今大约八百年。它是中国迄今所发现的最早、保存最完整的古代戏曲剧本，被现代史学界誉为“中国第一戏”和“戏曲活化石”。
换句话说，中国戏曲的根，就扎在这出戏里。
1920年，学者叶恭绰从英国古玩市场购回了《永乐大典》卷13991，里面收录的张协状元一剧引起了学界高度重视。一百多年来，研究它的论文和著作数量多到难以统计。为什么这么热？不仅在于它是证明南戏何时成熟的可靠依据，更在于它是证明南戏先熟还是北剧先熟这个中国戏曲史核心问题的关键证据。
你去看张协状元，不是在“看老戏”。你是在看中国戏曲最初的样子。那种拙朴的、粗糙的、毫无修饰的样子，恰恰是它最珍贵的地方。
六个人演十二个角，门和桌子都得自己演
张协状元最让观众意外的，是它的演法。
故事本身不复杂。书生张协进京赶考途中遇盗，被住在山神庙的贫女相救，两人结为夫妇。张协中状元后忘恩负义，贫女上京寻夫被拒门外，张协甚至在赴任途中剑劈贫女。这个“负心汉”故事，跟《王魁》《赵贞女》属于同一题材，但张协状元不美化张协，也不给他重塑金身。
真正好玩的是舞台上的表演。宋元时期戏班规模小，演员个数很难跟剧中角色一一对应，所以“改扮”是家常便饭。昆剧版张协状元把这套“改扮”发挥到了极致：6名演员分饰剧中12个角色，除张协由一人从头演到底，其他演员台上忙得不亦乐乎。生扮张协，旦扮贫女又改扮胜花，丑扮王德用、小二、强盗甲，末扮大公、祗侯、黄门、强盗乙，净扮庙判，丑扮庙鬼。
更绝的是“拟物”。古庙的庙门、状元府第的门，都由庙判和庙鬼兼任。但摇摇欲坠的残破庙门和宽阔豪横的府第高门，展现方式完全不一样。小二撞开门的时候还说了一句“今朝这门软哄哄地不经碰”，观众当场笑翻。
瓯剧版也是同样的路子。整场演出6个演员分饰12个角色，角色最多的演员一人挑起四个角色。演员不仅要分饰多角，偶尔还要客串桌椅、门板等道具，甚至有时候还要扮演动物。幕后的乐手偶尔也会探出头来表演，或是鼓掌喝彩或是评头论足。
你坐在台下，看着台上六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是人一会儿是门一会儿是桌子。那种“戏里戏外随意切换”的诙谐感，是任何现代话剧都模仿不来的。
来南京不只是演戏，还能在书城读剧本
这次展演的入选门槛不低。
中宣部等5部门联合印发了《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明确要求加大经典保留剧目的整理研究和演出推广力度。本届“登临计划”的入选条件之一是：申报剧目累计演出须达到300场以上。经专家综合评审，最终遴选出10部经受时间与市场双重检验的经典大戏。
张协状元所在的展演阵容，10部作品会聚10位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张协状元由瓯剧领军人物、梅花奖得主方汝将领衔主演，携叶媛媛、胡涛、麻建山、毛显造、周飞等6位演员共同呈现。
演出信息已经定了。10月30日到31日19:30，江南剧院。
但有意思的不止剧场里。展演期间还围绕“戏·正青春”“戏·空间”“戏·体验”等主题策划了普及推广活动。张协状元计划走进紫东创意园锦创书城，以剧本围读和对谈的方式，让读者从文字进入戏剧世界。
你想想这个画面。九百年前的剧本，放在现代书店里，一群人围坐着读。不是看演出，是读文字。读着读着，庙判和庙鬼跳出来说“可恨！光天化日强盗横行”，旁边的人接一句“泥塑木雕，眼开眼闭，少费精神”。这种感觉，比单纯看一场演出要奇妙得多。
林媚媚59岁演小生，胡维露接棒再演
说到张协状元的当代传承，有一个人绕不开。
林媚媚，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昆曲代表性传承人，师承杨永棠、杨银友两位永昆艺术家。她在59岁时出演南戏古典剧目张协状元中的张协，该剧获得首届中国昆剧艺术节优秀剧目展演最高奖，林媚媚出演的花甲小生也成为了昆曲界的一段佳话。
上世纪八十年代，永嘉昆曲陷入发展困境，人才断层、传承乏力。年近六旬的林媚媚挺身而出，倾力复排宋代原生剧本张协状元。这出戏牢牢抓住老剧本原本的故事精髓，沿用老一辈传下来的表演方式，把生、旦、净、末、丑、贴、外七种角色全部配齐，靠着戏曲特有的虚实演绎，尽力还原九百年前南戏登台演出的真实样子。
2000年，永嘉昆曲传习所克服人员缺少、经费不足等困难，改编排演了张协状元。已退休的林媚媚、丑角邹康乐重返舞台，与其他四位外借演员一起，六个人唱起了一台大戏。
后来接力棒传到了年轻一代。上海昆剧团青年演员胡维露饰演张协，与永嘉昆剧团当家花旦由腾腾配戏。胡维露师承岳美缇、周志刚、林媚媚等，2012年拜师蔡正仁，主演过大戏《玉簪记》《牡丹亭》。从林媚媚到胡维露，张协状元的传承没有断过。
这出戏为什么值得你花两个半小时
有人可能会问：九百年前的戏，跟今天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张协这个角色，穷的时候说“名节事小，性命事大”，发达了之后说“性命事小，名节事大”。这话你听着耳熟吗？换到今天，就是那种“低谷时什么都能忍，上位后翻脸不认人”的人。张协状元不美化他，也不给他找借口，就把人性的真实摆在那。
瓯剧版张协的扮演者吴鑫说过一句话：“剧中的很多情节在插科打诨和嬉笑怒骂中展现人性和伦理，比如张协‘落魄时名节事小，得意时名节事大’的生存哲学，也是能引发大家思考的”。
而且张协状元还“出过国”。2024年11月，瓯剧版亮相巴黎中国戏曲节，这一现存最古老的南戏剧本首次登上海外舞台。没有新潮的包装改造，仅凭原汁原味的东方戏曲古韵，演出门票迅速售罄，配套文化交流活动座无虚席。
2024年，瓯剧张协状元还实现了四个“最”：登上国家大剧院、走进中国戏曲学院、参演中国戏剧节、唱响央视总台戏曲春晚。一门九百年的老戏，在年轻人中间活得挺好。
怎么去
10月27日至11月12日，南京。张协状元演两场，10月30日和31日晚上七点半，江南剧院。
别只盯着剧场。去锦创书城看看张协状元的剧本围读，听听那些人是怎么把九百年前的温州方言念出味道来的。剧中有大量温州方言台词，“开门要响，关门要迷”，庙判和庙鬼还会向观众解释“关门要迷”就是关门要严丝合缝的意思。
这出戏不装，不端着，不跟你讲大道理。六个演员在台上跑前跑后，一会儿当人一会儿当门一会儿当桌子。你坐在台下笑了两个半小时，散场之后才反应过来——这戏，九百多岁了。 去买张票。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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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0-6 09:06:24
发表于 2026-10-7 09:14: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