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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1月，巴黎吉美博物馆剧场。270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台上唱的是温州方言，底下法国观众一个字听不懂。
五次谢幕，人不走。
瓯剧名家方汝将站在台上，眼眶有点湿。他说了一句话：“我看到了台下游子的面孔，我们明明演的是一场喜剧，他们有的泪流满面——在乡音中想家了”。
一门连温州年轻人都不一定听得懂的戏，让塞纳河畔的人坐住了。凭什么？
先搞清楚一件事：瓯剧不是“温州小戏”
很多人一提瓯剧，脑子里的标签是“地方戏”“小剧种”“非遗”。都没错。但漏掉了最要命的一层。
八百多年前，中国最早的成熟戏曲形态“南戏”，就诞生在温州。北宋宣和年间，温州九山书会那帮才人写了《张协状元》——中国现存最早、最完整的戏曲剧本，被叫作“中国第一戏”和“戏曲活化石”。
瓯剧是什么？原名“温州乱弹”，1959年定名，大约形成于清代初年。但往上追，它的根扎在南戏的土里。剧目计有四百五十余种，基本来自南戏、元明杂剧及明清传奇。正宗传统大戏八十四本，分“三昆、四高、四徽、四冷、五老”。
你数数这个家底。不是“有几出戏”，是一整套从南戏传下来的剧目体系。
六种声腔塞进一个剧种，这种“混血”体质全国少见
瓯剧最让人看不懂的地方，是它的声腔构成。
以乱弹腔为主，兼唱昆腔、高腔、徽调、滩簧、时调。昆腔流丽悠远，乱弹华彩激越，徽调古朴平直，滩簧委婉动人，时调通俗流畅，高腔干唱配帮腔。
六种完全不同来路的东西，全在瓯剧这一个筐里装着。
为什么会这样？瓯剧早期的“三月班”，农闲结班做戏，农忙回乡种地。什么腔调流行就学什么，什么戏有人看就演什么。不同唱腔的班社串演交融，最后混成了一个多元格局。这种“杂”在别的剧种可能是缺点，在瓯剧这儿反倒成了讲故事的本钱。文戏用昆腔托着，武戏用乱弹推着，悲情段落切滩簧，热闹场面走时调。
脚鼓、麻雀步、青蛙脸，全是温州人自己的东西
聊温州瓯剧，有三样东西绕不开。
脚鼓。鼓师光着脚，脚后跟压在鼓面上控制音色，配合鼓槌打节奏。这个打法全国找不出第二家。铿锵喧腾的大锣、丰富的鼓经，加上脚鼓的独特击奏，让瓯剧的音乐声腔独树一帜。
麻雀步。文戏细腻含蓄，有“蹉步”“麻雀步”“三跳步”等表演技巧。“蹉步”如履薄冰，“麻雀步”轻巧伶俐，方寸之间皆是功夫。
脸谱。以粗线条块凸显色彩对比，文字脸、动物脸自成一格。武戏融“小南拳”拳棒于打斗中，热烈火爆，颇具地方特色。
这三样东西，每一样都带着温州本地的水土气。不是从京昆那儿搬来的标准件，是本地艺人在草台班子上摸出来的土办法。
“天下第一团”这个外号，听着威风细想心酸
所谓“天下第一团”，指的是全国仅存一家专业院团的戏曲剧种，院团即是剧种唯一的传承载体。
温州市瓯剧艺术研究院，就是瓯剧的“天下第一团”。前身是温州市瓯剧团，成立于1959年，是瓯剧剧种唯一的国有专业艺术团体。
一个四百多年历史的剧种，就靠这一个团撑着。
团里的传承链条倒还算清楚。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章世杰，创排了《水牢》，传给弟子方汝将。方汝将凭这折戏斩获中国戏剧梅花奖，又亲传给武生张大升。张大升是“90后”瓯剧第三代传人，他的四个武戏配演全是他的学生，已经是瓯剧第四代传人。台上整整三代同堂。
张大升说过一句话，很硬：“很多人以为武生只是翻跟头、耍刀枪，其实不然。武生讲究武戏文唱——武生的每个动作都要带着戏，即便是摔倒，也要演出人物内心的波澜”。
方汝将那边说的是另一面：“传承是一代代瓯剧人精神品格的火种接力。不只是学技法、记唱腔，更要接过前辈对舞台的敬畏、对作品的钻研”。
蔡晓秋那年那秋，温州戏曲的零的突破
方汝将是瓯剧首位梅花奖得主。蔡晓秋走的则是另一条路。
蔡晓秋，温州市瓯剧艺术研究院院长，国家一级演员，省级瓯剧艺术传承人。2016年，她的个人艺术专场《那年那秋》在温州、杭州、上海三地举办，摘取了第28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主角奖，实现了温州市该奖项零的突破。
那一年，跟她一起拿奖的还有新生代演员吴鑫，获得“新人主角奖”。两代人同台领奖，这事在瓯剧历史上值得记一笔。
蔡晓秋有一句话被媒体反复引用：“择一事，终一生”。三十五年从艺，她带着瓯剧团队“在坚守中创新，于传承处发展”。
在巴黎谢了五次幕的戏，讲的是一个八百年前温州男人的故事
《张协状元》这出戏，是温州瓯剧里最值得说的一件事。
南宋时期温州九山书会的才人编的。故事讲温州书生张协赴京赶考，途中落难，跟贫女结为夫妻，中状元之后又在荣华富贵面前陷入感情和名节的拉扯。
2021年温州市瓯剧艺术研究院把这个八百年前的本子搬上瓯剧舞台。六位演员分饰十四个角色，乐队人员现场升挂台帘幕帐，演员全场跳进跳出。不追求“复原”八百年前的南戏——那既不可能也不现实——追求的是从古本的字里行间读出南戏的气息，然后用瓯剧的方式把它立起来。
2024年去巴黎演，这是拥有九百年历史的温州南戏首次登陆海外舞台，是“中国第一戏”《张协状元》首次出国演出。演出特意在提示器上同时插入中法文对照字幕。法国观众看的是翻译，但真正让他们坐住的是台上的形体。
方汝将后来说，演出全程没用扩音设备，首次在全人声状态下完成了一场堪称惊艳的演出。台下原本习惯安静观剧的法国观众，被华人观众的喝彩带动，一起加入，一起推动剧情完成。
新编戏没把老戏吃掉，反而把年轻观众拉回来了
有人担心新编戏会毁了传统。看瓯剧的做法，担心多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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