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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看瓯剧，看的是什么？
是方汝将一折《杀狗记》里“文戏武唱”的狠劲，是蔡晓秋《那年那秋》里一个眼神的千回百转，还是孙来来六十年前在温州乡下雪地里光膀子翻跟斗的那个背影？
瓯剧，原名“温州乱弹”，四百多年历史，六种声腔塞在一个筐里。但戏是人唱的。瓯剧人物这四个字，写满了温州人骨子里的犟。
章世杰：双膝见骨，硬扛八天
先说一个“不要命”的。
章世杰，1946年生，绍兴人，2025年入选第六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演《断桥》里的许仙，有一套“飞跪着地接一排细跪”的动作。剧团在台州演出，第一天双膝皮肉就跪破了。 第二天演下来，皮肉开始撕裂。剧团刚恢复古装戏，观众都爱看《断桥》，换戏几乎不可能。怎么办？他包扎好，咬着牙继续上，后一天伤口又裂开，硬扛了八天。
等演出结束去医院，伤口深可见骨。
章世杰后来当了瓯剧团团长，又做导演。但他最让人记住的，不是职位，是那股“文艺长征”的劲。那年头剧团一年九个月在农村山区海岛演出，全靠两条腿走。男同志除了自己铺盖还要背女同志的，一到台口，肩上全是血杠。
有次大雪封山，村里老人穿着棉衣棉裤、手上拿着火炉赶来看戏。年轻的武生演员被感动了，直接脱光上衣光膀子在台上开打翻跟斗。那种场面，章世杰说“就像电影画面一样至今不断在他脑中循环”。
孙来来：“浙南活武松”，拜盖叫天为师
瓯剧的武生行，绕不开一个人。
孙来来，1942年生，温州人，出身武术世家。1953年考进温州乱弹剧团，攻武生。1960年拜盖叫天为师。
盖叫天是谁？京剧武生的泰斗，人称“活武松”。孙来来成了他的入室弟子，自己也得了个外号——“浙南活武松”。
他功底扎实，技艺全面。本工武生之外兼擅小生、老生、小花脸，后兼做导演。表演刚中带柔，武打干净利落，形成“外刚内柔”的独特风格。代表作有全本《武松》《酒楼杀场》《北湖州》《杀金卖拳》《蝴蝶杯》。1997年获文化部文华表演奖。2002年退休后留团继续培养年轻演员，从事瓯剧六十多年。他培养了钱文义等一批优秀演员。
钱文义后来成了国家二级演员，工武生，先后拜“六龄童”之徒王奋杨和孙来来为师。这条师徒线，从盖叫天一直牵到了今天。
陈茶花：演《高机与吴三春》连演四十多天，万人空巷
瓯剧的旦角，不能不提陈茶花。
1931年生，浙江温州人，第二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曾任温州瓯剧团首任团长，一当就是三十年。
她12岁入“新凤玉”班社学艺，师承王兰香。1954年凭《高机卖绡》获华东区戏曲观摩会演三等奖。1956年主演《高机与吴三春》，在温州连演四十余天，1957年获温州地区首届戏曲汇演一等奖并促成瓯剧全省巡演。
她主导了乱弹腔改革，确立了男女工唱调体系，主演《蝴蝶杯》《红梅赞》等剧目逾百部。瓯剧作曲家李子敏称她为“瓯剧标志性人物”。
她培养的弟子翁墨珊、谢菲菲、冯彩秋，后来都成了瓯剧的中坚力量。翁墨珊是国家一级演员，谢菲菲和冯彩秋是国家二级演员。
李子敏：一个人写了130多部戏，还写了一部《瓯剧史》
瓯剧人物里有一个不太上台但缺了他戏就立不住的人。
李子敏，1930年生，安徽太和人，第三批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1959年调任温州瓯剧团作曲，此后五十年发表或公演音乐作品百余件，为一百三十余部戏曲作曲。
《高机与吴三春》《钟离娘娘》《貂蝉》《蝴蝶杯》《玉蜻蜓》《三打陶三春》《芦荡火种》《洪湖赤卫队》《东海小哨兵》——这些瓯剧主要剧目的曲，全是他写的。
但他做的事远不止作曲。他解决了瓯剧乱弹男女宫调唱腔的问题，创造了“油油板”“女叠板”“慢垛板”“紧垛板”等新唱调。他还写了《瓯剧史》《瓯剧艺术概论》《瓯剧常用曲调选》——等于一个人给一个剧种写了档案。
方汝将和蔡晓秋：瓯剧的“金童玉女”，台上台下都在传
当代瓯剧的两根台柱。
方汝将，国家一级演员，中国戏剧梅花奖获得者，温州市瓯剧团副团长。扮相俊美，唱腔富有韵味，文武兼擅。他成功塑造了近三十多个舞台人物形象——《高机与吴三春》的高机、《橘子红了》的六叔、《东瓯王》的驺摇、《杀狗记》的孙荣。
蔡晓秋，从艺三十五年，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主角奖得主，实现了温州该奖项零的突破。她的唱腔清丽婉转，表演刚柔并济。
两人搭戏，被观众叫作瓯剧的“金童玉女”。《高机与吴三春》里方汝将饰高机、蔡晓秋饰吴三春，《杀狗记》里方汝将饰孙荣、蔡晓秋饰杨月真，央视戏曲频道都录过像。
蔡晓秋说过一句话：“择一事，终一生”。方汝将说的是另一面：“传承是一代代瓯剧人精神品格的火种接力。不只是学技法、记唱腔，更要接过前辈对舞台的敬畏”。
翁洪淼：男旦的黄金年代，洗把脸都有人围着看
往前追，瓯剧还有过一个“男旦”称霸的年代。
翁洪淼（1913—2012），温州乱弹班的“四大名旦”之一。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在平阳、瑞安和城区一带做戏，红遍瓯江南北。以《蝴蝶杯》《碧玉簪》《珍珠塔》《雷公报》等剧目名噪一时。
有篇报道写过一个细节。他洗脸准备吃饭，发现桌子旁边围了好多女人，就为了一睹他的“芳容”。一个男旦，卸了妆还有人围着看，这在当年的温州是什么待遇，你品品。
翁洪淼的四代曾孙池徐轩哲后来拍了一部微电影《成长》，根据翁洪淼从艺术启蒙到成长的故事改编，自己创作自己饰演。
夏阿桃和蒲门生：两个“老锦绣”班的角儿，救了一个剧种
再往前，清代的瓯剧人物里有一对搭档值得记一笔。
夏阿桃（约1838—1918），苍南人，瓯剧丑角演员。蒲门生（1854—1886），原姓叶，名良金，以饰演生角出名，遂以此为艺名。两人同出自“老锦绣”班。
蒲门生原是温州乱弹（瓯剧）“老锦绣”班的当家生角，夏阿桃是班里丑角。两人一合计，从“老锦绣”分出人手另组昆班，取名“同福”，邀请金华等地老演员传艺。光绪年间，“同福”驰誉浙南。
蒲门生死后，生角后继无人，夏阿桃遂改演生角，兼任掌班。一个丑角为了剧团能撑下去，硬把自己逼成了生角。
蒲门生只活了三十出头。但他和夏阿桃从瓯剧班里分出去的“同福”班，成了挽救温州昆剧的元勋。一个唱乱弹的，救了唱昆的。这种事在戏曲史上不多见。
胡涛和吴鑫：老生和新生代，台前幕后都在接
胡涛，温州市瓯剧艺术研究院副院长，工老生。他在《张协状元》里一人分饰强盗甲、小二、赫王、黄门太监四个角色，《追韩信》里的萧何，《狮吼记》里的苏东坡，《杀狗记》里的孙华。2019年主演《杀狗记》和《兰小草》在北京长安大戏院上演，主演的《杀狗记》入选中国戏曲像音像工程。
吴鑫，瓯剧新生代青年演员，工小生。受瓯剧老艺术家陈玉莲启蒙，师从方汝将。从艺十余年，主演了《白蛇传》《高机与吴三春》《张协状元》《狮吼记》《兰小草》《珍珠塔》《朔门潮》等十多部瓯剧作品。2021年温州市青年戏曲演员大赛，他以《白蛇传·断桥》一折拿下全场最高分。2024年获评中国戏剧表演年度新秀。
2025年9月，《杀狗劝夫记》封箱演出，方汝将、蔡晓秋、胡涛与吴鑫等同台。“老一辈的唱腔韵味与年轻人的鲜活朝气交织”，报道里这么写的。
还有一群人，名字不在台前
陈正友，瓯剧第二代“高机”。1936年生于平阳宜山，童年赶上日军轰炸鳌江。12岁拜李传听为师学戏，地上铺稻草就是练功场。没钱交学费，偷偷从家里拿年糕抵。20世纪50年代首演的《高机与吴三春》，“高机”一角先后有金万宣、李志超、陈正友、陈玉莲、郑晋福、詹镇镛、章世杰、方汝将、吴鑫等演员饰演。
叶在湄（1902—1974）、李志超（1941—）、陈玉莲（女，1943—），再到方汝将（1977—），瓯剧小生的传承链条，一条线串下来。
这些人里，有梅花奖得主，有文华奖得主，有国家级传承人。也有演了一辈子“高机”但很多人只记得陈茶花、不记得他名字的陈正友。
瓯剧人物这四个字，不只写着台上那几张脸。它写着章世杰深可见骨的膝盖，写着孙来来六十年前在雪地里光膀子翻的跟斗，写着夏阿桃从丑角改唱生角的那个决定，写着陈正友拿一双年糕当学费的那个晚上。
六种声腔塞在一个筐里，靠的不是筐结实。是往里装东西的那些人，一个都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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