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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翻琼剧的名家名单,会看到一堆奇怪的外号。
“三升半”“宰牛生”“打锣生”。不知道的以为是江湖黑话。清代末期琼剧当红的艺人里,李彩文是小生,陈乐春是文丑,黄朝昆叫“打锣生”,曾令汉叫“宰牛生”,王秀明叫“三升半”。名字可以忘,外号传下来了。琼剧的民间记忆,从来不走正史那条路。
但外号记住的人,和真正把东西留下来的人,有时候不是同一批。
林道修:田汉喊他“海南梅兰芳”,他的台步没人学得会
1962年,田汉在文昌连看了林道修两晚戏。看完走到后台,对着还穿着戏装的他说了一句:“你是海南的梅兰芳”。
林道修是男旦。1924年生在泰国,6岁跟祖父回文昌。18岁想学戏,家里人觉得“戏子”辱没门楣,拦着不让。他就高兴也唱,忧伤也唱,在乡间自己摸。
他的绝活叫“三足垫”和“八丁步”。不是从师傅那儿照搬的,是把前辈的“叠步”“横步”“路叹”拆了重新捏出来的。脚步越来越急,在《秦香莲》里表达女主角那种悲伤和忿恨,配上苦板叹板,能把台下唱哭。
问题来了。他妻子王劳卿也是琼剧演员,当年跟他同台演过《苦凤莺怜》。记者让她模仿一下“三足垫”,她起身比划了两下,笑着说“年纪大了,学得不像”。报道里写得很直白:后来的众多旦角也学不会,真的成了失传的独门绝艺。
一个被田汉亲口封了“海南梅兰芳”的人,最核心的东西,跟着他走了。
陈华:为看戏挨了一顿棍子,后来成了“小生王”
陈华的外号是“小文华”。他拜韩文华为师,唱腔动作学得像,解放前就有了这个名号。但他没停在“像”上,后来硬是磨出了自己的“陈华腔”。
他的嗓子条件,行内人给的数据很具体:琼剧唱腔常用音域是十四度,陈华的自然音域能到十六度。音质浑厚,音色明亮,高低自如。琼剧理论家周庆辉的评价是,尽管陈华多唱高亢的“外线中板”,但他音域宽,以腔带情,自成一派。
但他小时候为了听戏干过什么事?10岁那年,父亲送他去嘉积镇读书,临走村里来了戏班要连演三晚。父亲不让看,拉着他上路。他佯称肚子疼要方便,钻进灌木丛跑回村里。父亲追上来,用棍子把他打得遍体鳞伤,最后还是母亲拦着求情,他才看完了两晚戏。
一个为了看戏挨棍子的孩子,后来成了琼剧的“金嗓子”“小生王”。但陈华的生活里还有另一面。他抽完烟舍不得丢烟盒,展开来练毛笔字。饭桌旁边的墙上贴着“粒粒皆辛苦”,要求孩子碗里一粒饭不许剩。孩子听到卖冰棍的吆喝说“爸,口水流了”,他回一句:“那就咽下去”。
一个在台上把声腔磨到十六度的人,在台下把日子过到了最紧。
李桂琴:外号“么溜”,考剧团时一首戏都不会唱
李桂琴的外号叫“么溜”。琼海人说话爱带“溜”字,这个外号跟了她一辈子。
1958年,14岁的李桂琴陪学妹去考海口琼剧团。考官问她会唱什么戏,她说“真不会唱戏,歌倒是可以唱一曲”。她唱了一首歌,高亢的嗓音让考官眼前一亮,拉到镜子前照了照,上了扮相,当场录取。
一个不会唱琼剧的姑娘,后来成了琼剧旦行里独一无二的多面手。闺门旦、花旦、刀马旦,文戏武戏,传统戏现代戏,信手拈来。她演的《沙家浜》阿庆嫂,连粤剧名家红线女都赞赏过。她的师承名单拉出来很长:王凤梅、红梅、陈华,还有林道修。
一个被“误招”进来的人,把琼剧旦角能走的路全走了一遍。有时候“不专业”的起点,反而让人没有框。
梁家樑:叫“千面小生”,因为他连奸细都演
梁家樑的外号是“千面小生”。
一般小生演什么?俊朗书生,正派人物。《张文秀》里的张文秀,《搜书院》里的张日旼,《红叶题诗》里的文东和。但梁家樑不满足于“俊”。他演知县,演“花生”,演奸细,给观众带去的是笑声。从艺三十多年,演过的琼剧将近100部,传统戏现代戏全接。
1982年、1987年两次率团去新加坡、泰国演出,《七品芝麻官》《搜书院》被当地电视台录下来,“千面小生”这个名号在东南亚也叫响了。
他2022年去世,享年91岁。2023年海口办了一场纪念他的专场,他的亲传弟子符传杰、林川媚,还有韩海萍、叶建宏、张昌义、李硕征,加上省琼剧院的青年演员,把《张文秀》《搜书院》《汉文皇后》《百花公主》《春草闯堂》《七品芝麻官》八个代表作品的选段重新搬上台。
一个“千面”的人走了,他的戏还在八张面孔里转。
符传杰:误打误撞进了梨园,后来拿了白玉兰
符传杰是梁家樑的弟子,琼剧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第27届梅花奖得主。
他入行纯属偶然。1993年,海南省文化艺术学校到琼海招生,朋友拉他去壮胆。那天是招生最后一天,面试的人少,老师见他闲着,让他也试试。他亮了一嗓子,老师当场问:“有没有兴趣学琼剧?”
2026年4月,他凭借《黄道婆》里的黎族峒王“王阿龙”一角,拿下第34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配角奖。这是琼剧第一次拿到白玉兰正式奖项。这出戏从2022年初启动策划,剧本改了九次,音乐融合了琼剧传统曲牌、崖州民歌、黎族音乐和松江童谣。
一个当年陪朋友去考试的人,替一个剧种叩开了一扇新门。
陈素珍:梅花奖之后,收徒收得很“抠”
陈素珍,琼剧首位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2007年凭《百年苍翠》摘梅,实现了琼剧“大梅花”零的突破。
她从艺四十多年,跟着她学的人不少,但正式收徒只有周云、吴海燕、王佳、陈彩妮、陈瑜等几个人。她的说法是,收徒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师傅要真正起到“传帮带”作用。2024年,她又收了吴小盈、李冰清、李玉洁三个海南艺术职业学院的在读学生。
琼剧名家这四个字,最怕的是变成一张墙上的名单。林道修的“三足垫”失传了,陈华的“陈华腔”还在录音里,梁家樑的近百部戏留在弟子的身上,符传杰把琼剧带进了白玉兰的名单,陈素珍在几个学生身上一笔一笔地还账。
外号会传下去。“三升半”“宰牛生”“千面小生”“么溜”。但一个剧种真正的家底,是那些外号底下,有没有人把下一步该迈的脚,踩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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