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连名字都没吵明白的剧种，才是真草根

研习社

庐剧到底叫什么？你问十个老艺人，能给你蹦出五个答案。

倒七戏、小倒戏、花篮戏、采茶戏、灯戏、和州戏、倒祭戏、稻季戏。光数名字就够凑一桌麻将了。

一个连名字都统一不了的剧种，你指望它的由来有个“标准答案”？想多了。

“倒七戏”三个字，到底啥意思

安徽省庐剧研究会的老秘书长李之冬，跟庐剧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他翻出早年参与编纂的《倒七戏名称来源探析》，说了句实在话——艺人们说惯了“倒七戏”，却讲不清由来，就像老辈人传下的歌谣，只知哼唱，不知源头。

有个说法跟合肥方言有关。旧时农民乞讨，挨门挨户站在人家门口唱的歌，叫“门歌”，也叫“讨吃戏”。用合肥话说，“到门”就成了“倒七”。

还有一个更野的解释。早期班子穷，满打满算不到十个人，行话叫“七忙八不忙”，也叫“七倒八不倒”。七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八个人反而闲得慌。“倒七”这两个字，从这儿来的。

你品品。别的剧种名字都往雅了起——昆曲、京剧、越剧。庐剧的名字，是从穷和闹里长出来的。

大别山的山歌，合肥的门歌，两家人各认各的祖宗

庐剧的起源，学界主要有两种说法。

一说是门歌。门歌是旧时穷苦人乞讨时唱的，挨家挨户站在门口，敲着锣鼓唱一段。后来门歌的调子往戏里化，长出了倒七戏。

另一说是大别山的山歌。皖西那一片，山高路远，老百姓干活时扯着嗓子唱，尾音拖得长长的。这种腔调化进了西路庐剧里，西路庐剧唱腔高亢、嘹亮、奔放，保留了较多小嗓子唱法，接近皖西山歌的风韵。

较真没太大意义。庐剧就是一个在江淮大地上自然发酵出来的东西，东边吸一口门歌，西边吸一口山歌，南边再掺点花鼓灯，慢慢长成了一个剧种。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的官方表述也是这么写的——庐剧是在皖西大别山一带的山歌、合肥门歌、巢湖民歌、淮河一带的花灯歌舞的基础上，吸收锣鼓书、端公戏、嗨子戏的唱腔发展而成的。

李鸿章拿倒七戏当国歌，这事传了一百多年

庐剧的由来里，有个故事绕不开。

清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李鸿章出访欧美。到了德国，德皇威廉二世设国宴，要求各国使节唱本国国歌。大清国那时候还没有国歌。李鸿章灵机一动，当场唱了一曲家乡合肥流行的倒七戏代替国歌，蒙混过关。后来外国人管这首曲子叫《李中堂乐》。

不管你信不信，这故事至少说明一件事。倒七戏在当时的合肥一带，那是真流行。流行到李鸿章堂堂一个中堂大人，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拿它出来撑场面。一个连官府都明令禁演的民间小戏，摇身一变成了“国歌”——这种拧巴的反差，庐剧配得上。

一块禁戏的石碑，才是它最早的文字证据

庐剧的文献史料少得可怜。目前已知较早的实物证据，是1985年在安徽巢湖烔炀河镇出土的一块石碑。

同治七年，也就是1868年。巢县知县陈炳颁布禁约，其中第二条赫然写着“近倒七戏名目”。

官府明令禁止，说明什么？说明这戏已经火到让地方官坐不住了。

往前推，庐剧最初形成戏曲化大约在清嘉庆年间，1800年前后，距今已有两百多年。最早的班社据考证是建于清道光八年（1828年）的霍山县东北乡“张家班”，成员只有七八个人。

从“张家班”算起，庐剧的班社史差不多两百年。

两百年的戏，凭什么是安徽第一大剧种

上世纪50年代初，安徽搞“剧种定名，剧团国办”。因为主要流行地区属古庐州府管辖，1955年7月，安徽省人民委员会正式批准，将合肥地区的倒七戏定名为庐剧。

从倒七戏到庐剧，名字改了，根没变。

《根在大别山——庐剧》的作者管亚伟说过一句话：在文革前，安徽四大剧种中，论省内覆盖及影响，无出庐剧之右者。当时安徽境内几乎所有县市都有自己的庐剧团。

今天全国认知度最高的黄梅戏呢？管亚伟的原话是——“在安徽的影响力大概只有庐剧的十分之一”。

这话听着夸张。但你翻翻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记录，丁玉兰演的《借罗衣》拍成了电影，梅兰芳看了她演的“跑驴”舞蹈之后说“小同志，你的跑驴舞蹈演得很好，我要向你学习”。那个“跑驴”动作，取的就是霍山乡下农民赶驴的场景，演员两手向前伸直，手腕交叉，踮着脚尖，身体前后左右扭动。据说严凤英也专门跑到六安学过这个动作。

三路分流，山腔水腔各唱各的

庐剧在安徽因地域不同，形成了上、中、下三路。上路以六安为中心，音乐粗犷高亢，带有山区特色，叫“山腔”。下路以芜湖为中心，音乐清丽婉转，细腻平和，显出水乡风味，叫“水腔”。中路以合肥为中心，兼有上路和下路的特色，明快朴实。

早期的庐剧表演简单得很。基本上是地方小调与民间舞蹈相结合，演出多为幕表制，没有固定台词，多采用临时串词、套词的方式。说白了就是——演员上台前知道个大概，具体唱什么，上了台再说。

传统的庐剧没有管弦乐伴奏，只用锣鼓起奏、间奏和伴奏。行话叫“满台锣鼓半台戏”。你听老庐剧录音，锣鼓声几乎盖过唱腔，热热闹闹的，像过年。

庐剧的由来，说到底就一句话。它不是一个被谁“发明”出来的剧种。是一帮穷艺人，在田间地头、门口巷尾，东抓一把山歌，西抓一把门歌，凑出了一台戏。名字都起了七八个，谁也说不清哪个是对的。

这种“说不清”，恰恰是它最真实的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