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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翻遍温州的旧书摊,都很难找到一本像样的瓯剧老剧本。没有印刷品,没有铅字排版,全是手抄本,钢笔写的,纸都泛黄发脆了。永嘉岩头区五尺乡水东瓯剧团有一本《珍珠塔》的演出本,那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留下的,钢笔抄的,18厘米大小,一册,搁在图书馆的地方文献柜里,标签上写着“手抄本”三个字。
这就是瓯剧剧本最真实的模样。不是什么精装出版物,是农村草台班子里传下来的一叠纸。
四百五十多个戏,得先搞懂“八十四本头”是什么
瓯剧剧目计有四百五十余种,基本来自南戏、元明杂剧及明清传奇。数字看着挺大,但你得知道这东西的底子在哪。
正宗传统大戏,八十四本。行话叫“八十四本头”。这八十四本里又分了几档——三昆、四高、四徽、四冷、五老。
三昆是《连环记》《渔家乐》《雷峰塔》,昆腔戏。四高是《雷公报》《循环报》《报恩亭》《紫阳观》,高腔戏。四徽是《回龙阁》《龙凤阁》《双秋莲》《天缘配》,徽戏。四冷是四本不常演的冷戏。五老是五本老戏,《赐双刀》就在这里面。
你拿这个筐去装那四百五十多个戏,能装进去的都是“根正苗红”的。装不进去的,就是后来从别的路子吸收来的,或者民间小戏改编的。瓯剧剧本的家底,本质上是这八十四本在撑着。
手抄本长什么样,得去图书馆翻
温州市艺术研究所做了一件挺实在的事。他们把过去未曾印行过的优秀传统剧目,按剧种分册出版,搞了一套《温州传统戏曲剧目集成》。
瓯剧第一辑2016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选了10个剧本,全是“八十四本头”里的。《雷公报》是四高之一,《赐双刀》是五老之一,《闹沙河》《取宝刀》是四冷戏,《双秋莲》是四徽之一,剩下《三官堂》《前岳传》《后岳传》《宝莲灯》《两重恩》都是常演的乱弹剧目。
后来第二到四辑2024年由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又收了29种,加起来三辑拢共39个剧本。
这个整理工作有个原则,挺打动人的——“尽量尊重原文,力求保持抄本原貌,只对原本中的错别字或明显不通之处加以校正,必要时作点注释,其他一切照旧”。
不擅改,不“优化”,不拿现代人的审美去修剪老艺人的口述。这个态度在戏曲剧本整理里,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张协状元》的剧本,八百年前就写在温州
瓯剧剧本里有一部戏,分量重到你不能不提。
《张协状元》。南宋时期温州九山书会的才人编撰的,载于《永乐大典》第13991卷,是中国迄今发现最早、保存最完整的古代戏曲剧本,被叫作“中国第一戏”和“戏曲活化石”。
注意一个细节。这个剧本是温州人写的,写的是温州书生张协的故事,讲他赴京赶考途中落难,跟贫女结为夫妻,中状元后又在荣华富贵面前陷入感情和名节的抉择。
换句话说,瓯剧剧本的血统里,有一个八百年前的“温州制造”。这不是追认的荣耀,是实打实的文本证据。九山书会那帮人写剧本的时候,温州还是南戏的发源地之一。
2021年温州市瓯剧艺术研究院把这个本子搬上了瓯剧舞台,六位演员分饰十四个角色,舞台背景借鉴山西广胜寺壁画元素,2023年又用“老戏新演、返璞向新”的思路重新梳理了一遍。八百年的剧本,还在台上转。
从口述到铅字,中间隔着一个“抢救”
聊瓯剧剧本,绕不开一个更扎心的现实。四百五十多个剧目,真正被整理成文字、印出来的,到现在也就三辑三十九个。剩下的呢?靠老艺人口述,靠手抄本传,靠有心人一本一本地收。
《芦花记》那本手抄本就是例子。钢笔写的,温州市文化局艺术研究所赠送,进了图书馆的地方文献库。如果不是有人把它捐出来,这东西可能就在某个箱底烂掉了。
瓯剧剧本的整理,本质上是在跟时间抢东西。抢在最后一个能完整唱出老戏的艺人走之前,把字记下来,把词对清楚,把口述里含糊的地方标注明白。温州传统剧目“曲海词山”的说法不是吹的,但现在掌握的“仅幸存中的一部分,尚有很多有待收集与发掘”。
新编戏的剧本,改的是字,接的是脉
传统本子要救,新本子也得写。
郑朝阳是瓯剧编剧里绕不开的名字。她给瓯剧写了《琵琶记》,改编自瑞安高则诚的同名南戏,2026年2月在温州东南剧院首演。她做的改编很大胆,把蔡伯喈赴京应试的动机从“被动遵从父命”改成了“主动承诺”,把赵五娘的结局从传统的大团圆改成了“主动离开京城、返乡守墓”。
还写了《朔门潮》,取材温州朔门古港遗址的考古发现。剧本创作历经两年,改了七次,围绕主人公周启运经历海难、失去亲人之后,仍旧坚持在海上闯荡的故事展开。
你读《朔门潮》里一句唱词:“朔门人家耕读郎,自小遨游在瓯江,能读书,能耍桨”。这句词里藏着的东西,比十篇论文都好使。它写的不是“温州精神”这四个字,是具体的人、具体的活法。
还有一出《高机与吴三春》,编剧何琼玮,人称温州版《梁山伯与祝英台》。1954年这出戏的一个折子《卖绡会》参加华东区首届戏曲观摩会演就拿了奖。何琼玮后来改编创作了整本戏,在杭州、上海演出,反响很强。一个民间传说,从道情、龙船曲目变成折子戏,再变成整本瓯剧,剧本形态一直在变。
剧本这东西,不是拿来读的,是拿来“立”的
你可能会问,剧本整理出来印成书,到底有多大用?
用处不在“读”。在“教”。
方汝将演过《杀狗劝夫记》,演过《张协状元》。叶媛媛是青年演员,跟着方汝将这批人“传帮带”。作曲蔡南正做《琵琶记》的时候,对仅存的153支瓯剧高腔曲牌进行了抢救性整理。
153支。你想想这个数字。瓯剧唱腔以乱弹腔为主,兼唱昆腔、高腔、徽调、滩簧、时调,各声腔的演唱各有各的韵味。高腔曲牌就剩153支了,再不整理,唱的人走了,谱子就散了。
瓯剧剧本的整理跟曲牌的抢救,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剧本告诉你唱什么词,曲牌告诉你用什么调。词和调对不上,戏就立不起来。
一本手抄本的温度
瓯剧剧本这个东西,你拿数据量它,是四百五十多种剧目、三辑三十九本整理本、一本八百年前的《张协状元》。
但你拿手摸它,是永嘉水东瓯剧团那本钢笔抄的《珍珠塔》,纸页都翻软了。是《芦花记》封面上“手抄本”那三个字,是《温州传统戏曲剧目集成》校注者徐宏图一笔一画对出来的错别字。
四百多个戏,能印出来的不到十分之一。剩下的,还在老艺人的脑子里,在某个戏班子的铁皮箱底,在泛黄的手抄本的第一页。
下次路过温州,去图书馆的地方文献柜翻一翻。那些纸上的字,比舞台上的锣鼓声,安静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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