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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不识谱的人,肚子装着四百多种锣鼓点吗?
郑牡丹,莆仙戏老艺人,榜头镇人。识字不多,略略识谱,但节奏感好,记性更好。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目连救母》还被列在禁演名单里,全莆田能完整掌握这出戏七十八出曲牌和鼓点的人,就剩他一个。
不是“之一”。是“唯一”。
那时候他已经老了。如果没人把他肚子里的东西掏出来,莆仙戏最古老的那套鼓点——阴阳槌满锣——就跟着他一起走了。
工尺谱挂在鼓师面前,唱完一页翻一页
莆仙戏的老谱子,不是今天你在琴谱网上随手下载的那种简谱。
戏班用的叫工尺谱。演出的时候,戏谱就挂在鼓师前面,唱完一页翻一页。上尺工凡六五乙,一堆看起来像天书的符号,只有掌鼓的人看得懂。演员学戏靠什么?靠师傅一句一句口传心授。谱子在那儿,但不是拿来“读”的,是拿来“提词”的。
这种传承方式的后果很直接。一个艺人只要掌握几十种鼓点,就能“行走江湖”。没人觉得需要一本完整的谱子,因为戏在肚子里,不在纸上。
直到人开始走。
黄文栋那一刀:把“天书”翻成简谱
1951年,一个叫黄文栋的人干了件事,在当时看来有点“多此一举”。
他把莆仙戏曲牌写成了简谱。前人不是没试过,但只是零星弄几首,没人在演出里真用。黄文栋不一样,他要的是全面推广。
他怎么干的?利用业余时间,奔波各剧团,四处拜访,或者把老艺人请到家里来,一共向三十多位在职或流散民间的名老艺人讨教,搜集、记录、精选,攒出了一千一百支曲题,编成《莆仙戏音乐》三部,1962年内部出版了生、旦两册。
这一刀切下去,莆仙戏的唱腔从“口传心授、唱法带有随意性、旋律不严格”的局面,被拽进了有谱可依的轨道。你可以说它“杀死”了一点点自由度。但你也得承认,它让那些本来会跟着人一起消失的旋律,有了一个可以翻回去找的地方。
谢宝燊:近千首,一本《莆仙戏音乐介绍》
黄文栋之后,还有一个人在做同样的事。
谢宝燊,第一批国家级非遗莆仙戏代表性传承人,1934年生,仙游人。他精通鼓艺、笛子、洞箫、琵琶,1956年转业到仙游县鲤声剧团,师承郑牡丹、杨清源学传统音乐。
他完成的记录是:近千首莆仙戏唱腔曲谱,编撰《莆仙戏音乐介绍》。他还参与编纂《中国戏曲志·福建卷》《民间器乐曲集成》莆仙卷,一辈子为专业和业余剧团写了两百多个剧目的音乐。
黄文栋和谢宝燊,两个人加起来,差不多把莆仙戏一千多支曲牌的家底,从“嘴里”搬到了“纸上”。
游天菁和郑牡丹:三年,七十八出,四百多种鼓点
但莆仙戏谱子里最让我坐不住的一段,是游天菁和郑牡丹的事。
游天菁,平潭人,福师大音乐系毕业,1958年到仙游当音乐老师。他不是莆仙戏科班出身,但他懂记谱——既懂西洋乐理,又通民族乐理。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找到郑牡丹。一个懂谱的,一个肚子里有货但不识谱的。两个人干了一件事:郑牡丹一遍遍打鼓、唱曲,游天菁边听边记。
这一记,就是近三年。
记出来的是什么?莆仙戏全套锣鼓经四百多种鼓点,加上《目连救母》全套曲谱七十八出,可演三天三夜。锣鼓经总谱分了双槌类上下册、阴阳槌类、战鼓堂、鼓板类。双槌多用于大戏,大气热闹;阴阳槌优美,用在生旦戏里。
游天菁后来说了一句话,特别实在:“看着老艺人不断离开,得把珍贵的文化遗产记录下来”。郑牡丹现在已经走了。但他肚子里的东西,印在了白纸上。前些年《目连救母》重排,游天菁记的谱,派上了用场。
博物馆里的工尺谱,和工具箱里那本总谱
谱子记下来了,然后呢?
一部分进了博物馆。莆田市博物馆新馆搞莆仙戏展厅,从各地收来“弥足珍贵的曲牌工尺谱”,跟戏台屏风、老照片摆在一起,成了展品。博物馆还公开征集,老艺人手里有曲谱、手稿、剧本的,可以联系收藏,展出的实物说明牌上标持有人姓名。
另一部分进了书。《莆仙戏传统剧目丛书》二十三卷,其中第二十、二十一卷是“音乐曲牌”,谢宝燊编;第十九卷是“锣鼓经”,收录常用锣鼓点三百五十五条,旋律及“满落鼓点”两百多段,分类分谱逐条作注。
最新的一个是2025年出版的《莆仙戏〈踏伞行〉总谱》。这本书做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工尺谱与现代简谱对照呈现。老符号和新符号并排放在纸上,搞研究的看工尺,学唱的人看简谱,谁也不碍着谁。
谱子不是拿来供的,是拿来“对上”的
但你别误会。谱子印出来了,不等于戏就活了。
莆仙戏的唱腔是本嗓发声,男女同腔同调,兴化方言的声调拐来拐去。工尺谱上一个“上”字,落在不同老艺人嘴里,那个弯儿怎么拐,谱子写不全。简谱能记下音高和节奏,记不下那个“味道”。
所以黄文栋、谢宝燊、游天菁这些人干的事,本质上是给后来的演员画了一张地图,不是脚印。地图告诉你路在哪,但脚怎么迈,还得自己走。
莆仙戏谱子从鼓师面前挂着的那页工尺,变成了一千一百支曲题的简谱,变成了四百多种鼓点的总谱,变成了博物馆展柜里的手稿,变成了琴谱网站上能下载的图片,变成了《踏伞行》里工尺与简谱并排的那一页。
郑牡丹走的时候,肚子里的东西已经落在了纸上。但纸上的东西能不能再回到下一个人的肚子里,那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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