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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难想象,一个剧种的诞生,是因为一场雨。
1926年5月18日,农历四月初七。河南临汝县(今汝州)的一帮农民,朱万明、关遇龙,领着十六个人的“同乐社”,受邀到登封李洼村唱高跷曲。正唱《祭塔》,雨来了。地上全是泥,高跷踩不了,可台下观众不依不饶,不走。
有人出了个主意:牛车拼一拼,门板架上去,搭个台子,你们站上去唱。
高跷甩了,人上了台。那天唱的是《周老汉送女》和《蓝桥会》。台底下的人看傻了——原来这东西不踩高跷,站着唱,更好看。
曲剧的由来,就这么被一场雨浇出来了。不是规划出来的,是逼出来的。
在甩掉高跷之前,它先“坐”了很久
但你要以为曲剧是凭空冒出来的,就错了。
它前面有两层底子。最底下那层叫“鼓子曲”,也叫大调曲子,是明清传下来的说唱艺术。一屋子人坐着,弹三弦,拍手板,唱曲牌,不化妆,不走动。洛阳那边叫“洛阳曲子”,南阳那边叫“大调曲子”,一个偏活泼,一个偏沉稳。
再往上一层,是踩高跷。清朝末年,王凤桐那辈人把洛阳曲子和南阳大调曲子揉到一起,跟民间的踩高跷嫁接了,变成了“高跷曲”。演员腿上绑着跷,一边走一边唱,不分行当,权当是过年过节的玩意儿。
坐班清唱是“听”,踩高跷是“玩”。从“坐着”到“踩着”,再到“站着”,三步。前两步走了几十年,第三步,那场雨替他们迈了。
朱万明这个人,比那场雨还关键
雨是偶然的。但能把偶然接住的人,不是偶然的。
朱万明,1891年生在临汝王寨乡郑铁炉村。这人音乐天赋好到什么程度?曲胡、三弦、四弦、软弓京胡,拿起来就能拉。小旦、老旦,扮上就能演。同乐社的掌门人,不是选出来的,是玩友们服出来的。
甩跷登台之后,他没停在“把高跷换成台子”这一步。他干了一串事:用山东琴书的音乐元素掺上私塾念书的声音,创了 《书韵》 这个曲牌;用别的原生态素材,创了 《慢舵》 ;把《小汉江》《大汉江》改了。他还把曲胡的琴筒蒙上蛇皮,拉出来那个声音饱满、醇厚,跟高跷时代的三弦完全两个质感。
曲剧的由来里,那场雨是引信,朱万明是火药。没有他后面这些动作,甩跷登台就只是一次雨天应急,成不了一个剧种。
登台之后,它干了件“不守规矩”的事
高跷曲时代,唱的是什么?《卖瓦盆》《安安送米》《闹节》,全是“三小戏”,小生小旦小丑,家里那点事。
登台之后,朱万明1928年去了洛阳,看了文明戏,受了刺激。回去就排《戒大烟》《放足》《李豁子离婚》,拿时装上台,唱当下的事。
一个刚学会站起来的剧种,不急着演帝王将相,先演戒烟、放脚、离婚。曲剧从根上就没打算端着。
后来它吸收豫剧、京剧的打击乐,开始演袍带戏,行当才慢慢齐全。但那个“先演活人”的底子,一直没丢。
“最年轻的剧种”这个标签,不是夸它嫩
曲剧常被叫作中国“最年轻的剧种之一”。从1926年算起,到现在满打满算一百年。
但年轻不等于薄。1956年河南省第一届戏曲观摩汇演,《陈三两爬堂》拿了一等奖,张新芳演陈三两,刘道德操琴。1959年长春电影制片厂拍成戏曲片,改名《陈三两》,河南曲剧第一次上银幕。一个三十多岁的剧种,已经有东西可以拍成电影了。
2006年,曲剧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从甩跷登台到进非遗名录,八十年。一个靠雨天应急诞生的东西,走完了很多老剧种几百年走的路。
那场雨早就停了,台子还在
曲剧的由来,你把它拆开了看,是三层:坐班清唱的鼓子曲,踩高跷的民间歌舞,和1926年5月18日那场把跷腿逼掉的雨。
但朱万明那帮人当时想的事情,大概很简单:观众不走,那就得唱。高跷踩不了,那就换个踩法。
一个剧种最原始的冲动,不是“我要创造一门艺术”。是“台下的人还没走,我不能停”。
下次听曲剧,听到《陈三两》里那段“陈三两在大堂把话云”,或者《卷席筒》里苍娃那嗓子,你可以想一想——一百年前,登封李洼村那个用牛车和门板搭的台子上,第一句站着唱出来的调子,跟今天你耳朵里这个,隔着的不是一百年,是一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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